我的质问像一把锥子,狠狠钉在她苍白的脸上。
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我盯着她,等着她的否认,等着她的辩解,哪怕是最无力的狡辩,都好过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她没有。
江絮只是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混着血水从她脸上滑落,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痛苦与挣扎。“我……我没办法……”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欠他的……我必须救他……”
她竟然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她没办法。
我欠他的。又是这句。为了还她所谓的“债”,就可以牺牲掉我最珍视的妹妹?
“所以安平就该死,是吗?”我听到自己笑了,笑声空洞又冰冷,在地牢里回荡,像鬼魅的哀嚎。
她终于崩溃了,哭喊道:“不是的!我没想过要害公主!是刺客突然冲出来,我……我只是……”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身边的人推了出去,做了她的替死鬼。
而那个人,是全心全意信任她、保护她,亲昵地叫她“絮姐姐”的安平。
我心中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来人!”我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把沈青洲的腿给我打断!扔进最深的水牢!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至于这个女人,”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江絮的脸,“给我扔出王府,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侍卫们冲了进来,架起哭喊挣扎的江絮,毫不留情地将她拖了出去。我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无视了沈青洲那瞬间变得惊恐万状的眼神。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三年前安平倒在我怀里时,那句无声的口型——
“皇兄,活下去……”
我不知道江絮是如何被扔出王府的,也不知道她跪在了王府门外。
“王爷,王妃已经在府外跪了三天了,滴水未进,晕过去两次了。”管家低声禀报,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正批阅着奏折,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划出冷硬的痕迹。
“她想跪,就让她跪死在那儿。”
我想让她明白,她那可笑的执念,除了毁灭,什么都带不来。她为沈青洲求的情越多,沈青洲在水牢里受的苦就越多。
第四天,我终于踏出了书房。我倒想看看,她能坚持到几时。
我站在王府的门楼上,冷眼看着下方那个蜷缩在石阶上的瘦弱身影。她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像个路边的乞丐,哪里还有半分“鬼手神医”的风采。
就在这时,一个狱卒打扮的人趁乱挤到她身边,飞快地塞了个纸团给她,然后迅速隐没在人群中。
江絮的身体明显一僵,她颤抖着打开纸团。
我目力极好,虽然看不清纸上的字,却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变了。那是一种绝望中催生出的疯狂。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她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被沈青洲亲手砸断,筋骨尽碎。是我,花了整整一年,用尽了天底下最好的药材,亲手为她按摩、敷药,才让它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灵活。
我曾戏言,这只手价值连城,是上天赐予我的瑰宝。
此刻,这件瑰宝的主人,当着我的面,缓缓从发髻上拔下了一根尖锐的银簪。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江絮!住手!”我下意识地吼了出来。
可已经晚了。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决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根尖锐的银簪,狠狠地刺穿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噗——”
一声闷响,银簪穿透了皮肉与筋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下的石阶。
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鲜血淋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的方向高声喊道:
“王爷救命之恩,医手之情,今日一并还清!”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她力竭地倒了下去,像一片被狂风摧残过的落叶,倒在自己亲手制造的血泊里。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看着那只被贯穿的手,那只我曾无数次牵着、暖着、为它抚平每一道伤疤的手,如今却成了她用来偿还另一笔债的筹码。
原来我三年的付出,在她眼里,是可以如此轻易就“还清”的。
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