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前厅,一向是决定凌家未来走向的地方。
今天,这里更是坐满了人。除了凌家的几位族老,还有几个在商号里举足轻重的大掌柜,都被凌绍宗请来了。
名义上,是商议年底的祭祖大典。
我走进厅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看戏,有幸灾乐祸。我全不在意,目不斜视地走到主母的位置上坐下。
凌绍宗见我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显然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派头,清了清嗓子。
「今日请各位来,是为祭祖大典。这祭文,往年都是夫人亲笔抄录。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他身侧的锦书,语气里满是欣赏,「锦书这孩子,颇有几分才情,书法也得了名家真传。我意,今年这抄录祭文的殊荣,便由锦书来代劳,也算是在祖宗面前,露个脸,求份恩典。」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抄录祭文,这是只有主母和族中德高望重的女眷才能做的事。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来做,这不叫「露脸」,这叫「打脸」。
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狠狠地踩。
几个族老的面色已经有些难看。
锦书垂着头,一副惶恐又感动的模样,柔柔弱弱地说:「老爷,使不得……奴家身份卑微,怎敢担此重任……」
「使得!怎么使不得!」
在我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愕地看向我。
我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为凌绍宗的提议感到高兴。
「老爷说的是。锦书妹妹才华横溢,由她抄录祭文,想必祖宗们在天有灵,也会更加欢喜。」我环视一周,目光在几个脸色铁青的族老脸上一一扫过,「锦书妹妹能得老爷如此看重,是我们凌家的福气。」
凌绍宗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锦书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也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我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
「不过,祭祀祖宗,乃是天大的事,心诚则灵。既然要由锦书妹妹担此重任,那这份心意,便要做得更足些才是。」
我站起身,对着几位族老福了福身。
「依我看,不如就请锦书妹妹,在咱们凌家的祠堂里,沐浴焚香,斋戒三日,不眠不休,亲手将那百遍祭文抄录完毕。如此,方能显出我凌家对先祖的敬畏之心,对上天的虔诚之意。各位叔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谁敢说个「不」字?
说「不」,就是对祖宗不敬。
祠堂是什么地方?是凌家阴气最重、最讲规矩的地方。白天都冷得像冰窖,更别说晚上。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里面待上三天三夜,不吃荤腥,不眠不休地抄东西,这比直接打她一顿还折磨人。
这就是捧杀。
你不是有才情吗?不是想出风头吗?
好啊,我给你搭个最高、最华丽的台子,让你在上面演。就看你,有没有命,演得下来。
凌绍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想拒绝,可看着几位族老纷纷点头称赞「夫人深明大义」「如此甚好」的样子,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要是拒绝,就等于亲口承认,他让锦书抄祭文不是为了敬祖宗,而是为了抬举小妾,满足私心。
锦书那张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我走到她面前,亲热地拉起她冰凉的手,柔声安慰:「妹妹别怕。这是老爷给你天大的体面,也是祖宗的恩典。你可千万要做好,莫要辜负了老爷的一片心意啊。」
她抖着嘴唇,看着我,那眼神,像是看见了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