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还是回了内院。
不是他禁我的足,是我自己懒得出去,不想看见那些下人探究又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天我跟凌绍宗在书房大吵一架,还砸了祖传的玉镯,这事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凌府。
我这个大夫人,算是彻底跟老爷撕破了脸。
按理说,我这个亲娘在凌绍宗那里失了势,凌修远这个做儿子的,就该在府里夹着尾巴做人,好好表现,讨他爹的欢心才是。
可他偏不。
凌绍宗为了敲打他,特意安排他去跟孙家的千金议亲。孙家在运河上有几百条漕船,若能联姻,凌家的生意版图又能再扩一圈。
这蠢儿子,竟梗着脖子,当着凌绍宗的面说,他宁死不娶孙小姐,他心里只有春禾一个。
后果可想而知。
凌绍宗当场就气得掀了桌子,停了凌修远在商号里管事的差事,还断了他这个月的月钱,让他滚回家好好反省。
当天晚上,凌修远就黑着一张脸,跑来我这里了。
彼时,我正让秋月读着新收上来的账本。
「娘!您到底做了什么,把爹气成那副样子!」
他一进门,连礼都忘了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爹现在是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把火全撒在我身上了!」
听听这话,我都觉得好笑。
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被我护得太好,脑子里装的全是情情爱爱风花雪月,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以往,但凡他惹了凌绍宗不快,都是我跑前跑后地在他们父子俩中间调停,替他描补。
如今我不干了,他一个人,连他爹一个回合都顶不住。
自己走投无路,跑到我这儿来,却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质问嘴脸。
「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的好春禾,看她能不能帮你爹消气?」我翻了一页账本,眼皮都没抬。
凌修远被我噎了一下,气得脸都涨红了,声音更大了:「爹说您善妒,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为了一点小事,闹得整个凌府人尽皆知,让他颜面扫地!」
「娘,不是儿子说您,您是当家主母,得大度!这样,您去跟爹服个软,求求他,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了,他还能真为了一个外人跟您置气不成?」
秋月捏着账本的手,指节都捏白了。我冲她递了个眼色,让她别作声。
我就说,这个儿子,算是废透了。她还不信。
现在,我跟凌绍宗闹翻,被气得“赋闲”在家,他进门没有一句关心,张嘴闭嘴全是替他爹和我那所谓的情敌声讨我。
这下,她不信也得信了。
我放下账本,终于正眼看他,讥讽地笑起来:「嗯,你爹如今是处处看不惯我了。要不这样,你换个娘吧。」
「我看那个锦书就不错。年轻漂亮,还会吟诗作对,深得你爹的欢心。最要紧的是,她跟你年纪也差不多大,你们俩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娘!您说这些气话做什么!」凌修远皱着眉,嘴巴撇得老高,一脸的不耐烦。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气话,修远,这恐怕是你的心里话吧。」
「你巴不得有个锦书那样的娘。你爹喜欢她,捧在手心里。她又年轻,不会拿长辈的身份压着你,还能陪你玩,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否认的话。
那点可笑的、懦弱的默认,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心底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温情。
秋月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账本就要往他身上砸。
我伸手,拦住了她。
「没用的。」我轻声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我看向凌修远,那个我怀胎十月,险些豁出性命才生下来的男人。
「修远,看来,我们母子的缘分,确实不够深。」
「从今日起,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往后,你的婚事,你的前程,你的所有事,都不要再来问我了。」
「我们母子的情分,到此为止吧。」
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凌修远呆呆地站着,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屑于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出了我的院子。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秋月担忧地看着我,眼眶都红了:「夫人,大少爷是您唯一的依靠,您这……您这是何苦啊!」
我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账本,递给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重要吗?」
「先顾好我自己,能活下去,再说吧。」
话音刚落,钱管家又派了个小厮过来传话。
「夫人,老爷请您去前厅议事。」
「什么事?」我问那小厮。
「小的不知,只听说是要商议年底祭祖大典的事。」
又是年底祭祖。
呵。
上辈子,我的名声,我的脸面,我作为凌家大夫人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就是彻底断送在这场祭祖大典上的。
看来,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也罢。
躲不掉,那就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