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鸳鸯玉镯,其实是一套三件。
除了雕着鸳鸯的一对大镯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雕着麒麟的玉镯,是给嫡长孙的。
听说是凌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雕工是前朝的,如今早已失传。
当年我嫁给凌绍宗时,凌家还是个刚起步的小布行,穷得叮当响。婆母总觉得委屈了我这个知府家的庶女,下嫁给一个商户。
成亲那天,她老人家亲手为我戴上这对镯子,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惊晚,绍宗他爹走得早,我一个妇道人家,能供他念几年私塾已是倾尽所有。今天你们成婚,我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聘礼,这对祖传的镯子,你收好。往后,你们夫妻俩,要一条心,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呐。」
婆母虽给不了我万贯家财,却是个极明事理的人。
我和凌绍宗一起打理布行的那几年,家里家外,老的小的,都是婆母一人操持。等我们的生意终于遍布江南,富甲一方时,她老人家却一病不起,查出了不治之症。
临终前,婆母紧紧攥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惊晚,你们挣下这份家业不容易。我走了,往后没人帮你盯着了,你要自己……守好这个家。」她又看向凌绍宗,眼里是散不尽的担忧,「绍宗,当年咱们家什么都没有,惊晚不嫌弃,死心塌地跟着你,你这辈子,可千万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那时,凌绍宗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信誓旦旦地保证:「娘!您放心!我凌绍宗这辈子,定会一生一世对惊晚好!」
因着婆母的为人,我信了。
所以婆母走后,我听从他的安排,逐步退回了后宅,为他相夫教子,打理内院。
他说,女人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好,外面的风雨,他一个人扛就够了。
那几年,确实有过一段忙碌但安逸的幸福日子。
但人总是会变的。
等凌家的商号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了无人能及的庞然大物后,他就开始变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流连秦楼楚馆。
我气过,也闹过。可他总有说辞,那是生意应酬,是逢场作戏。为了凌家的脸面,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修远进了族学,我便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盼着他将来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或者更早,我便走错了路。
一步错,步步错。
错到最后,丈夫的心,抓不住;儿子的孝,也留不住。
「夫人,您千万冷静,为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跟老爷怄气,不值得啊……」
秋月焦急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原来,那个雕着麒麟的小玉镯,不知何时被我取了出来,正紧紧攥在手心里,坚硬的玉石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缓缓松开手,玉镯上已经沾了我的汗,凉意沁人。我对着秋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这满府上下,也就你,还能跟我一条心了。」
秋月蹙着眉,满脸的不解和担忧。
「夫人,那锦书不过是个刚进府的丫头,老爷也就是图个一时新鲜,喜欢她识文断字,能陪着念念诗罢了。等过段日子,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把她丢到脑后了。您今日这般做法,岂不是故意把老爷往外推,伤了夫妻情分吗?」
「你错了,秋-月。」我拿起那个小小的麒麟镯,摩挲着上面圆润的纹路。
这锦书,可不是什么一时新鲜。
上辈子,她就是最终的赢家。她为凌绍宗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比我的修远更聪明、更会讨他欢心的儿子。而我,最终落得个被圈禁在废院,病死都无人知的下场。
「我跟老爷的感情,」我举起那只麒麟镯,对着光,轻声说,「就像这镯子。」
它曾经完美无瑕。
「已经有了裂痕。」
上辈子我没看清,总想着去弥补,去粘合,结果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这辈子,我不想补了。
我只想,亲手把它砸碎。
「沈!惊!晚!」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在门口炸开。
我抬起头,凌绍宗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他的贴身小厮,大气都不敢出。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目光如刀,狠狠地剐过我的脸,最后落在那只被我放在桌上的麒麟玉镯上。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什么意思?」
秋月刚要去奉茶,我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我要跟老爷谈些私事,你们都先出去。」
秋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下。可凌绍宗带来的那个小厮,却跟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我冷笑出声:「瞧瞧,我这个大夫人,果然是当久了摆设。说的话,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凌绍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小厮一眼:「滚出去!」
偌大的厅堂,终于只剩下我们夫妻二人。
我抬起头,第一次这般认真地,仔细地打量他。
这个年纪的凌绍宗,正值壮年,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身上再无半分当年的落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气风发的威势。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难怪,能迷得那些年轻姑娘前赴后继。
「看够了没有?」
他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太师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玉镯,语气里全是问罪的意味。
「你好歹是凌家主母,去为难一个刚进府的小姑娘,传出去脸面何在?钱管家捧着那对镯子过去,还说了那些混账话,要不是我当时就在场,锦书一个女儿家,岂不是要被你活活吓死?」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用茶盖撇着浮叶,慢条斯理地问:「所以,老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撩起眼皮,迎上他愤怒的视线,嘴角的嘲讽不加掩饰。
「怎么着?吓着你的红颜知己,你心疼了?」
「你别天天拿什么主母的身份来压我!有本事,你就把我这大夫人的位置给废了!」
凌绍宗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是算准了,我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与他哭闹几句,但最终为了儿子,为了家族颜面,还是会选择服软。
会去讨好他,会顺着他给的台阶下。
可重活一回,再让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做梦!
凌绍宗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他猛地站起来,大概是觉得失了面子,恼羞成怒地拂袖就要走。
「我懒得跟你这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废话!你给我老实在院子里待着,府里的事,你暂时不用管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拿起桌上那只麒麟玉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石俱焚。
「凌绍宗!这凌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想让我滚,我就得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