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咖啡馆藏在医学院老校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木质招牌上简单的黑色字体几乎与斑驳的砖墙融为一体。
推开门的瞬间,咖啡豆烘焙的香气扑面而来,店内几乎没有顾客,只有角落里一个白发老人安静地读着报纸。
程昱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白衬衫上,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微微点头示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低沉,我点了拿铁,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正好是我喜欢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咖啡杯上的拉花是一朵精致的玫瑰,医学院的工作还顺利吗?
程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直接进入主题吧。我知道裴凛在皇冠假日酒店长期包了一个套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的?
上周我们医院和皇冠假日签了合作协议,我偶然在前台系统看到了VIP客户名单。程昱直视我的眼睛,裴凛的名字每月出现四次,固定在2808套房。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所以呢?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丈夫有外遇?
不全是。程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在整理裴家病史时发现了一些东西,觉得你应该知道。
裴家病史?我皱起眉头,裴凛从没提过家里有什么遗传病。
因为他不知道。程昱打开文件夹,这是二十年前的记录,当时裴凛在国外读书。他父亲裴振华在我们医院做过全面检查,确诊为肥厚型心肌病,这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凛有50%的几率遗传到这个病。程昱的声音平静而专业,这种病早期通常无症状,但可能突然引发心律失常、心力衰竭,甚至猝死。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裴凛这些年是否有任何不适。除了偶尔抱怨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他似乎很健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盯着程昱,试图看透他的动机。
程昱合上文件夹:作为医生,我有责任提醒潜在风险。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将来面临更大的打击。
朋友?我和程昱在大学几乎没什么交集,他为何如此关心我的处境?
谢谢你的好意。我勉强笑了笑,不过我和裴凛的婚姻…可能走不到需要担心遗传病的那一步了。
程昱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如果需要任何医疗方面的帮助,随时联系我。
离开咖啡馆时,夕阳已经西沉。我站在路边,看着程昱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医学院大门内,心中五味杂陈。
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爸爸。我连忙接起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夏先生的女儿吗?您父亲在公司突然晕倒,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送往市中心医院…
我马上到!我挂断电话,冲到路边拦出租车,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手机解锁键。
市中心医院急诊部灯火通明,我跑进大厅,迎面撞上一个护士。
我爸爸,夏明远,刚刚送来的,心脏病发作…我气喘吁吁地说。
护士查了下记录:三楼心脏科,程医生正在处理。
程医生?难道是程昱?我来不及多想,冲向电梯。
三楼走廊尽头,我看到了躺在推床上的父亲。他面色灰白,双眼紧闭,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一个穿白大褂的高瘦身影正低头检查心电图。
爸!我扑到床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穿白大褂的人抬起头——果然是程昱。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冷静:清浅,你父亲是急性心肌梗塞,需要立即手术。
怎么会…我的声音哽住了,他上周体检还说一切正常。
心脏问题有时发作很突然。程昱示意护士准备手术室,同时快速向我解释手术方案,我们会先做冠状动脉造影,根据情况可能放置支架。
我机械地点头,大脑一片空白。父亲才五十五岁,平时注重养生,每天晨跑,怎么突然就…
需要家属签字。程昱递给我一份文件,还有,联系一下你丈夫吧。
我这才想起裴凛。掏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清浅?我在开会,有什么事吗?裴凛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我爸心脏病发作,在医院,需要马上手术…我的声音发抖。
这么突然?裴凛顿了顿,哪个医院?我看看能不能赶过去。
市中心医院,程昱是主治医生。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程昱?他怎么会在那里?
他是心脏科医生。我握紧手机,你能不能来?我很害怕…
亲爱的,我现在在见一个极其重要的客户,关系到公司上市。裴凛的声音充满歉意,你先处理,我结束立刻赶过去。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我挂断电话,眼泪夺眶而出。程昱站在一旁,显然听到了全部对话,他的眼神复杂难辨。
签字吧,手术不能耽误。他轻声说。
我潦草地签下名字,看着护士们将父亲推往手术室。走廊突然变得无比空旷,我双腿一软,差点跌倒,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我。
坐下吧。程昱带我坐到长椅上,手术大概需要两小时,我去准备一下。
你…你会亲自做手术吗?我抬头看他。
程昱点头:我是今晚的值班主治。放心,你父亲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他转身走向手术室,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我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打开手机查看监控APP。
裴凛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根本不在公司,所谓的重要客户又是谎言。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时间仿佛凝固。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是一个世纪。手机震动起来,是裴凛发来的消息:情况怎么样?我这边可能要很晚才能结束。
我没有回复,转而打开监控系统回放功能,查看今天下午的记录。画面中,裴凛和周志远正在办公室密谈。
新加坡那边的账户已经设好了。周志远说,第一批资金下周就能转移。
裴凛靠在椅背上:清浅那边怎么样?
按你说的,给了她5%的股份,看起来很满意。周志远露出猥琐的笑容,昨晚和林薇玩得开心吗?
裴凛笑了笑:她带孩子去香港打疫苗了,下周才回来。
啧啧,齐人之福啊。周志远挤眉弄眼,对了,夏老头突然住院,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吧?
能有什么影响?裴凛漫不经心地翻看文件,清浅现在肯定六神无主,哪有心思管公司的事。
我关掉视频,胸口剧烈起伏。
父亲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裴凛却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个时机转移资产。
七年的婚姻,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冷酷算计?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程昱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手术很成功,我们放置了两个支架,血管已经疏通。
我长舒一口气,眼泪再次涌出:谢谢…真的太感谢了…
你父亲需要在ICU观察48小时。程昱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你应该回去休息。
我想留在这里。我固执地说。
程昱沉吟片刻:ICU有专业护士24小时看护,你在这里也见不到他。明天早上八点后可以探视。
他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我下班了,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凌晨一点,医院附近很难叫车。程昱的语气不容拒绝,况且,你现在状态不适合独自一人。
我没有力气再争辩,跟着他走向地下停车场。程昱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内饰简洁干净,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系统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路线。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
你父亲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程昱打破沉默,这期间最好避免任何刺激。
我会照顾好他的。我低声说。
程昱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呢?
我没事。我勉强笑了笑,习惯了。
车在我家别墅前停下,程昱没有立即解锁车门:清浅,作为医生,我必须提醒你,长期处于高压和情绪波动中,对心脏健康极为不利。
我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头微蹙,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谢谢你的关心。我轻声说,晚安,程昱。
走进空荡荡的别墅,我机械地洗漱、换睡衣,却毫无睡意。打开手机,裴凛发来一条消息:手术怎么样?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明天一早去医院。
我没有回复,转而查看监控。裴凛的办公室漆黑一片,他确实忙到没时间关心岳父的死活。
凌晨三点,我依然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手机突然震动,是医院ICU的号码。
夏小姐,您父亲刚才醒了,一直问起您。护士的声音很温柔,他情况稳定,请您不要担心,明天再来就好。
谢谢您通知我。我鼻子一酸,请告诉他我很好,明天一早就去看他。
挂断电话,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无条件爱我的,只有父亲了。而我现在才明白,生命如此脆弱,不该浪费在虚伪的婚姻里。
天亮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让裴凛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拿回属于我和父亲的那份尊严。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熬好的粥赶到医院。父亲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脸色仍然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清浅…他虚弱地伸出手,吓到你了吧?
我握住他的手,强忍泪水:医生说您需要静养,公司的事先别操心了。
父亲叹了口气:你和小裴…还好吗?
这个简单的问题让我喉头发紧。
父亲一直很喜欢裴凛,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我该如何告诉他,他眼中的好女婿不仅背叛了我,还在他病危时与情妇逍遥?
我们很好。我挤出一个笑容,您别操心这些,好好休息。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监测仪上平稳跳动的心电图,思绪万千。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程昱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夏先生,感觉怎么样?他专业地检查各项指标,心率血压都很稳定,恢复得不错。
父亲微微睁开眼:谢谢程医生…救命之恩…
这是我的工作。程昱温和地说,然后转向我,夏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走廊上,程昱递给我一份报告:这是术后检查结果。您父亲的心脏功能受损程度比预想的轻,只要坚持服药和康复训练,生活质量不会受太大影响。
我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太感谢你了,程医生。
不过…程昱犹豫了一下,我注意到您父亲的血检结果显示长期焦虑和睡眠不足。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我咬了咬嘴唇。父亲的广告公司最近确实遇到一些困难,但他从不愿让我担心,总是自己扛着。
我…不太清楚。我低声说,爸爸从不和我谈工作上的烦恼。
程昱的目光柔和下来:清浅,照顾病人的同时,别忘了照顾自己。你的脸色也很差。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我没事…
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程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不仅是医疗方面,任何需要帮助的事。
我接过名片,上面除了医院联系方式,还有他的私人电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我心慌的关切。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我轻轻整理被角,手机震动起来——是裴凛。
清浅,我在医院大堂,病房号多少?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急。
我告诉他房间号,十分钟后,裴凛匆匆走进来,西装有些皱,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他走到病床前,关切地看着熟睡的父亲,然后转向我:
对不起,清浅,昨晚那个客户太重要了,我实在走不开。他握住我的手,爸爸怎么样了?
我抽回手:手术很成功,需要静养。
裴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去找主治医生谈谈。
程昱刚来过。我平静地说,他说爸爸恢复得很好。
裴凛的表情僵了一瞬:程昱是主治医生?
是的,多亏他及时发现并手术。我直视裴凛的眼睛,如果不是他,爸爸可能已经…
裴凛皱了皱眉:清浅,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我们刚在酒店遇到程昱,转眼他就成了你父亲的主治医生?
什么意思?我眯起眼睛。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别有用心。裴凛压低声音,大学时他就对你有意思,现在突然出现,又正好…
裴凛!我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程昱救了我父亲的命!而你…你昨晚在哪里?真的在见客户吗?
裴凛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爸爸需要休息,我们出去说吧。
走廊上,裴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明显紧张起来:公司电话,我得接一下。
他走到拐角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医院…走不开…晚上再说…
挂断电话,裴凛回来时一脸歉意:清浅,公司有急事,我必须赶回去。晚上再来看你和爸爸。
去吧。我面无表情地说,工作重要。
看着裴凛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掏出手机查看监控。果然,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办公室,而周志远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老头子没事吧?周志远问。
死不了。裴凛不耐烦地松了松领带,新加坡那边怎么说?
都安排好了,就等路演结束后资金到位。周志远凑近裴凛,林薇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去看孩子,小家伙这几天发烧了。
裴凛皱眉:清浅这边已经起疑了,这几天我得在医院装装样子。告诉林薇再忍忍,上市后一切好说。
我关掉监控,双手紧握成拳。孩子发烧了?所以这就是裴凛突然关心我父亲病情的原因?他担心岳父出事会影响上市计划,耽误他和小三、私生子的幸福生活?
回到病房,父亲已经醒了,正试图坐起来。我连忙上前扶他。
小裴走了?父亲问。
公司有事。我调整病床高度,爸,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病。
父亲握住我的手:清浅,爸爸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有些话得提前告诉你…
爸!别说不吉利的话!我的眼泪涌出来,您会好起来的,医生说…
听我说完。父亲严肃地看着我,去年我把公司30%的股份转到了你名下,文件在张律师那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这些就是你的保障。
我震惊地看着父亲:为什么突然…
商场如战场,我得为女儿留条后路。父亲咳嗽了几声,还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我心跳加速:爸,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裴凛…
父亲摇摇头:没什么具体证据,只是直觉。这几年裴凛变化很大,眼里只有利益。他拍拍我的手,不过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放心了。
我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肩上,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早已察觉了一切,却因为不想破坏我的幸福而选择沉默。
爸,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轻声说,我还有很多事需要您教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父亲睡着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研究新加坡的公司注册法和婚姻财产分割条款。程昱的名片放在一旁,月光下,那串手写的电话号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