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默
膳堂的灯火昏黄,映着霄然低头吃饭的侧脸。
陶盆里的梅菜扣肉冒着热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浸在酱色的汤汁里,梅菜吸足了油脂,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霄然握着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酥烂,肥油在舌尖化开,带着梅菜的微咸,刚好中和了腻味。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是满足的惊叹,也不是愉悦的舒展,只是比平时更专注地垂下了眼皮。
嘴里的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味觉实验——这是他上辈子亏欠自己的。
那些被压缩在午休十分钟里的外卖,那些凉透了才想起吃的盒饭,都成了胃里隐隐作痛的根源。
来这儿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两条铁律:吃好,睡好。
至于活多久,能不能在王府站稳脚跟,都得排在这之后。
所以面对眼前的美食,他选择用沉默致敬。
说话是浪费时间,表情是多余消耗,唯有舌尖的触感和胃里的暖意,才是真实的活着。
墨临君站在膳堂门口,远远看着那道埋首吃饭的身影,指尖在袖袍里蜷了蜷。
昨天特意让膳房加了梅菜扣肉,本以为这侍卫多少会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哪怕是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也好。
可他又一次失望了——对方吃得比平时更沉默,连咀嚼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嘴里的饭菜。
“……”墨临君转身离开,廊下的风卷着他的衣摆,带起一阵无声的烦躁。
这侍卫,怕不是个味觉失灵的木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书房外的廊下总立着那道玄色身影。
墨临君批改奏折时,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见的永远是霄然笔挺的脊背和放空的眼神。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这书房本就清净,自从霄然来了,竟清净得像座空殿,连风穿过窗棂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墨临君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突然怀念起以前那个会偶尔咳嗽两声、被他瞪一眼就紧张得发抖的侍卫——至少,证明门口站着个活人。
“不行。”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案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得找点事让他开口。”
满脑子都是话痨的朝堂,应该能治治这木头的沉默病吧?
换班的钟声响了,赵虎刚走到廊下,就见书房门开了。
墨临君走出来,目光落在霄然身上。
“霄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明日随我去上朝。”
霄然闻言,侧过头,极轻地点了下头,幅度比上次换班时还要小。
然后,他转身就走,玄色衣摆扫过青砖,目标明确——直奔膳堂。
墨临君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到底谁才是主子?!”他对着空气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荡开,却只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那道背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后。
墨临君:“……”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侍卫把“王府”当成了“自助食堂”,把他这摄政王当成了“饭票发放机”。
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王府还浸在墨色的寂静里。
霄然坐在硬板床上,对着房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裹着浓浓的忧伤,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提不起精神。
“啧,”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换个地方上班,还是逃不过早起的命。”
墨临君要是在这可能会惊的站起来:几个月了木头终于说话了。
上辈子凌晨一点下班,早上七点就得爬起来赶地铁,胃里的毛病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原以为穿到古代能喘口气,没成想还要跟着王爷上朝——这比KPI考核还磨人。
他慢吞吞地穿上劲装,系腰带时,动作里都透着股“生无可恋”的拖延。
墨临君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霄然已经站在那里了,玄色劲装在晨雾里泛着冷光,脊背挺得笔直。
还是那副表情——没睡醒的漠然,又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所谓。
墨临君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早起时的那点困倦,全被这侍卫的“无动于衷”点燃了。
“走了。”他丢下两个字,率先迈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霄然默默跟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声叹气——不知道早朝结束能不能赶上早饭?听说御膳房的糖糕不错,就是不知道热乎不热乎。
金銮殿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檀香,驱散了凌晨的寒气。
天还黑沉沉的,殿内却被数十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站好,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声音像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霄然跟着墨临君走进大殿,目光在那些乌泱泱的人影上扫了一圈,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找了个位置站定在墨临君身后,比在王府书房外站得更直,眼神却飘向了殿角的铜鹤——这玩意儿擦得挺亮,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用来挂烤鸡。
墨临君坐在小皇帝右下方的紫檀木椅上,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那道身影,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么多官员聚在一起,有咳嗽的,有清嗓子的,还有偷偷跺脚取暖的,偏这霄然,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他倒要看看,等会儿讨论起旱灾,这帮大臣吵起来时,这木头还能不能保持沉默。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十二岁的小皇帝踩着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快步坐上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刷刷地跪下,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跪拜的沉重声响成一片。
霄然跟着墨临君半跪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众爱卿平身。”小皇帝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南方旱灾的事,各位爱卿可有什么章程?”
话音刚落,大殿里立刻炸开了锅。
“臣以为应开仓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