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默
天刚蒙蒙亮,王府的角门还没开,廊下的槐叶上凝着层薄霜。
霄然已经站在了书房外,玄色劲装的衣摆沾着点露水,脊背挺得比院墙边的旗杆还直。
他像尊被夜色冻住的石像,从晨曦微露到日头爬高,连眼皮都没多眨几下。
赵虎来送早茶时,远远瞅着那道身影,总觉得空气都比往常冷了几分——这哪是侍卫当值,分明是给王爷的书房立了块“生人勿近”的活牌子。
书房门“吱呀”开了,墨临君穿着石青色朝服走出来,领口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
他瞥了眼廊下的霄然,对方依旧保持着标准站姿,眼神望着虚空,仿佛昨夜那盆惊世骇俗的饭菜只是场幻觉。
“研墨。”墨临君丢下两个字,转身回了书房。
霄然闻声而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径直走到墨台边,拿起墨锭的动作与昨日分毫不差,研磨的“沙沙”声均匀得能校准沙漏。
墨临君坐在案前翻着奏折,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
这侍卫研墨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除了手腕转动,全身像被钉在了原地。
换作旁人,要么紧张得手发抖,要么想借机攀谈几句,偏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取那方端砚来。”墨临君指了指案角的锦盒。
霄然放下墨锭,打开锦盒取出砚台,轻轻放在墨临君手边,动作流畅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臂。
“……”墨临君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这侍卫能应一声“是”,这念头简直荒唐得可笑。
一上午,墨临君故意多吩咐了几件事:“递茶”
“展纸”
“把那摞奏折搬到架子上”……每一次,霄然都做得滴水不漏,可自始至终,连个单音节的回应都没有。
他就像个精准运行的木偶,只认指令,不赋人情。
墨临君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时,指节捏得发白。
他活了二十五年,一次被人用沉默逼出了烦躁——这侍卫不是聋了,也不是哑了,他就是单纯懒得跟你说话。
这算什么?拿沉默当清高?还是觉得本王的吩咐不配得到一句回应?
墨临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犯不着跟个侍卫置气。
可目光扫过那依旧垂手侍立的身影,心里那点无名火却像被风撩过的火星,“蹭”地窜高了半寸。
他终于明白,以前那些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大臣们是什么心情了。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比当面争吵更让人抓狂。
午时刚过,宫里来了旨意,召墨临君即刻入宫议事。
墨临君换了身亲王蟒袍,走出书房时,正见霄然站在廊下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劲装上,映出暗银色云纹,可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空得能装下半个王府的景致。
“随我入宫。”墨临君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刻意。
他就是要带这侍卫去见识见识皇宫的气派——那金砖铺地的太和殿,那玉雕栏杆的御花园,那百官俯首的威严……就不信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眼皮都不抬一下。
霄然闻言,立刻跟了上来,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密,标准得像本行走的《侍卫守则》。
墨临君回头瞥了他一眼,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脚后跟,侧脸的线条比王府的石阶还硬。
墨临君放慢脚步,语气里带了点挑衅,“带你进宫见见世面,省得整天跟个木桩子似的,看着心烦。”
霄然的脚步没停,也没抬头,仿佛没听见。
墨临君:“……”
很好,看来是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世面”了。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墨临君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总往车帘缝隙瞟——霄然骑马跟在车侧,腰杆挺得笔直,连缰绳都握得一丝不苟,侧脸迎着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表情。
墨临君忍不住琢磨:这侍卫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是觉得皇宫不如王府的膳堂?还是觉得本王的面子不够大?
车到午门,禁军见了墨临君的王旗,立刻放行。
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停在了养心殿外。
墨临君下车时,特意顿了顿,想看看霄然会不会被这朱墙黄瓦的气派震慑住。
可他转头望去,只见霄然已经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递给侍卫,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抬眼扫了圈养心殿的飞檐斗拱,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王府里那棵老槐树。
墨临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可是皇宫,是大渊国最尊贵的地方,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踏进来半步,他居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跟紧了。”墨临君丢下三个字,转身往殿内走。
他就不信,待会儿见到皇上,这侍卫还能保持这副死样子。
霄然默默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宫墙根下的几株老槐树。
树影婆娑,让他想起了王府膳堂的方向——这个时辰过去,应该能赶上下午的加餐?昨天的红烧肉炖得酥烂,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梅菜扣肉?
他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墨临君恰好回头,正好撞见他这细微的动作,还以为他终于被皇宫的威严惊到了,嘴角刚要勾起点弧度,就见对方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那副“木头脸”。
墨临君:“……”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侍卫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昨天没吃完的饭。
养心殿的书房里,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帝正趴在案上看地图,看见墨临君进来,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皇叔!”
“陛下。”墨临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图上,“南方的旱灾情形如何?”
“户部刚递了折子,说淮水流域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粮价涨了三成……”小皇帝的眉头皱成了个小老头,“皇叔,要不要开仓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