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默
日头往西斜了斜,把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霄然数完三片被风吹落的槐叶,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来人是个圆脸侍卫,叫赵虎,袖口的云纹是灰底银边,跟霄然一个职级。
他老远就看见廊下那道笔挺的玄色身影,心里还琢磨着这位“晕过去一次就变哑巴”的同僚今天会不会多说句话,没成想走到近前,对方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皮掀了掀,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虎的脚步骤然顿住,嘴巴张了张,准备好的“霄哥换班了”卡在喉咙里,活活憋成个茫然的表情。
他在王府当值一年,换班时没听过一百句“辛苦”也有八十句“好”,就算遇上个不爱说话的,至少也会“嗯”一声。
可这位霄然,居然只用一个点头就完成了交接?
这……这是把王府的规矩改了还是把自个儿舌头藏起来了?
赵虎正愣着,霄然已经转身往回廊那头走了。
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微风,连个背影都透着股“别跟我说话”的冷意。
“……”赵虎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那背影拐过月亮门,才讷讷地走到廊下站定。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总觉得这安静得过分的换班仪式,像是场没演完的哑剧。
书房里,墨临君刚用朱笔圈完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笔尖悬在半空时,隐约听见廊下的动静。
他没抬头,却能凭着脚步声辨出是换班的时辰到了。
方才那侍卫站了大半天,除了早上被叫来研墨,就没动过窝,像块扎在廊下的玄铁。
墨临君本以为换班时总得有句交接话,哪怕是个单音节的回应,没成想廊下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替一换,连句“告辞”都没有。
他终于抬眼,望向窗外。
赵虎正站在霄然刚才的位置,背着手东张西望,活像只刚进笼的兔子,与那玄色身影留下的冷硬气场格格不入。
墨临君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这侍卫……还真是把“沉默是金”刻进骨子里了。
换班连句话都没有,是觉得本王的王府规矩多余,还是笃定了没人敢挑他的错处?
他放下朱笔,端起刚续上的热茶抿了口。茶是新沏的雨前龙井,清香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活了二十五年,见过趋炎附势的,见过谨小慎微的,偏没见过这么……独来独往到近乎无礼的。
这小子,到底是谁招进来的?
墨临君望着窗外渐沉的日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霄然可没心思琢磨王爷的心思,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饿”。
从早上站到下午,中间就啃了个烧饼,那点热量早就随着挺直的脊背消耗光了。
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是在敲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咕噜”的回声。
他循着原主的记忆往膳房走,脚步迈得又大又快,玄色劲装在回廊里带起一阵风,活像只被饿急了的猎豹。
转过两道回廊,一股混合着米饭香、肉香、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一座青砖瓦房,门口挂着块“众仆膳堂”的木牌,推门进去,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
这地方……居然有点像现代公司的食堂?
霄然挑了挑眉。
屋里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下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在一起,透着股烟火气。
墙角垒着几个大缸,里面盛着米饭和汤,旁边的案子上摆着七八样菜,荤素都有,用粗瓷大碗装着,冒着热气。
果然比现代公司的盒饭强。
霄然暗自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案上的碗碟——那些吃饭的下人都拿着巴掌大的白瓷碗,盛小半碗饭,夹两筷子菜,斯斯文文地吃着。
他的视线却径直掠过那些碗,落在了旁边摞着的几个粗陶盆上。那盆比他的脸还大,深褐色的陶釉,看着就很能装。
霄然走过去,拿起一个陶盆,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一个正盛饭的老妈子看呆了,手里的饭勺“哐当”一声掉回缸里:这……这侍卫是要拿盆盛饭?
没人来得及阻止,霄然已经走到米缸前,拿起长柄木勺,“啪”舀了满满一勺米饭倒进盆里。
白花花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他看了眼,觉得不够,又“哗啦”舀了一勺,把陶盆填得半满。
接着是菜。
他走到红烧肉的案子前,那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块头又大,颤巍巍地泛着琥珀色的光。
霄然拿起铁铲,“啪”一下舀了一大勺,肥瘦相间的肉块带着浓稠的酱汁,在米饭上堆出个小尖。
旁边的清炒青菜也不能少,他又舀了满满一勺翠绿色的菜叶,盖在肉上,红绿相间,看着就扎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等他端着那盆冒尖的饭菜转身时,膳堂里的喧闹声莫名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他手里的陶盆上。
那盆饭,顶得上三个壮汉的量!更别说上面还堆着小山似的肉和菜,看着就沉甸甸的。
“我的天……他是几天没吃饭了?”一个小丫鬟偷偷拽了拽旁边婆子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
“嘘……小声点,那是王爷身边的侍卫,听说早上还晕倒了,许是身子亏空得厉害?”婆子压低声音,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盆饭,像是在看什么奇物。
霄然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将陶盆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带着点黄酒的醇香。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眉眼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比现代食堂里那用冷冻肉做的红烧肉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