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斋戒结束,锦书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相。
眼窝深陷,神情恍惚,像一朵被霜打残了的花。凌绍宗心疼得不行,又是赏燕窝,又是送皮草,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祭祖大典,如期举行。
凌家的族人、商号的大掌柜们,乌泱泱地站满了整个主院。气氛庄严肃穆。
我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正装,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主持着繁琐的仪式。凌绍宗站在我身侧,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去瞟人群后面的锦书,眼神里满是安抚和得意。
他大概觉得,他赢了。我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他心有所属的事实。
到了最后的献祭环节,我亲自端着盛放着三牲瓜果的托盘,一步步走向高台上的祖宗牌位。
就在我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不知怎么一滑,身子猛地一歪!
「啊!」
我惊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应声而落!
瓷盘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贡品滚了一地。
全场哗然!
祭典上打翻贡品,这是天大的不敬!
凌绍宗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沈惊晚!你……」
他的怒斥还没出口,就被我更大、更凄厉的哭声打断了。
我没有去看打翻的贡品,而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像是丢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很快,随着我的动作,几块碎裂的、黯淡的青色玉片,从我的宽袖中滚落出来,混在那些狼藉的贡品里。
正是那只被我砸碎的麒麟玉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死死地攥住那几块碎玉,手心被割破,鲜血直流,可我像感觉不到疼。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高台上的牌位,又猛地转向身边的凌绍宗,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嘶吼。
「老爷!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啊!」
我的哭声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痛。
我不是在控诉他宠妾灭妻。
我指着地上的碎玉,一句句,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肉。
「修远……我们的儿子……他把他祖传的小麒麟镯都给砸了啊!」
「他说,他说爹既然连娘都不要了,那还要儿子做什么?还要这传宗接代的香火做什么?」
「他钻了牛角尖啊!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说这个家,散了!散了!」
「老爷!你为了一个外人,把我们的亲生儿子……你把他逼疯了啊!」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
叙事,在一瞬间,被我彻底颠覆!
我,不再是那个因为嫉妒而砸碎祖传信物的毒妇。
我,成了一个眼看儿子被逼疯,心碎欲绝,只能偷偷将儿子砸碎的信物藏在袖中,却在祭拜祖先时,因为悲伤过度而失手打翻贡品的可怜母亲。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不敬,所有的根源,都被我一把推到了凌绍宗的头上!
是你!是你这个做爹的,宠幸外室,冷落妻儿,才把嫡子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凌绍宗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脸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青,像个调色盘。他想反驳,可他能说什么?
说他儿子好好的?那他人呢?这种重要的场合,他这个嫡子为什么不在场?(我早就让秋月把他院门从外面锁了,美其名曰让他静思己过。)
说镯子是我砸的?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的血泪控诉,和一个急于为小妾开脱的男人的苍白辩解,谁会信?
族老们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不满,变成了失望和愤怒。
我趴在地上,攥着那些碎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用那淬了毒的谎言,成功地,在我那好夫君的头上,死死扣上了一顶「治家不严,教子无方,德行有亏」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