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辆军用吉普车再次停在了机械厂门口。但这次,顾岚没有进来。她让警卫员给我递了张纸条,上面是她龙飞凤舞的字迹:我在厂外的国营饭店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到的时候,顾岚已经点好了菜。四菜一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她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一件很普通的蓝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和。
她见我坐下,主动给我盛了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你胃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有些不适应。结婚三年,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盛汤。
“有话就说吧。”我没有动筷子。
顾岚沉默地看着我,良久,才开口道:“对不起。调查林晚和找你们厂长的事,是我不对。”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道歉。认识她这么多年,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我……我只是怕你真的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委屈,“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回家,家里是冷的。我不知道除了用我自己的方式,还能怎么把你找回来。”
她的眼圈红了,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必须承认,我有那么一刻的心软。
这个女人,她只是……只是习惯了用强硬来掩饰自己的一切情绪。她就像一只刺猬,把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用满身的尖刺去面对世界。
可我随即想起了小宝在病床上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了林晚泛红的眼眶,想起了厂长那番话里话外的警告。
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
“顾岚,”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如果道歉有用,还要民政局干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非要这么绝情吗?”她咬着嘴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绝情的不是我。”我平静地说,“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失信,是你理所当然的忽视,是你用你的权力来践踏我的尊严。是你,亲手把我们的感情,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我站起身,“这顿饭,我吃不下。离婚的事,我的态度不会变。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我怕再多看她一眼,自己的决心就会动摇。
回到厂里,我一头扎进了车间。只有机器的轰鸣声,才能让我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傍晚,林晚递给我一个饭盒:“沈师傅,看你中午没吃饭,我给你带了点。”
饭盒里是白米饭和炒土豆丝,最简单的家常菜。
“谢谢。”我接过来,心里暖暖的。
“沈师傅,”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爱人……她是不是后悔了?”
我扒拉着米饭,没有回答。
后悔?或许吧。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后悔,都来得及。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了。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是顾岚做了什么。她虽然霸道,但向来言出必行。
周末,我回了趟家,想看看儿子。
开门的,是我的丈母娘。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不太自然地笑:“小屿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我走进屋,发现家里异常的干净整洁,甚至连我放在阳台上的那几盆快要枯死的吊兰,都重新焕发了生机。
顾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她探出头来,看到我,脸上闪过惊喜和局促:“你……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她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有了一丝烟火气。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顾岚。
小宝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妈妈说你出差了!”
我摸着儿子的头,心中一阵酸楚。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丈母娘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嘴里不停地夸着顾岚:“我们家岚岚现在可懂事了,还学会做饭了呢!小屿啊,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顾岚低着头,默默地吃饭,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甚至亲手给我剥了个虾,放进我碗里。她自己对海鲜过敏,以前从来不碰这些。
我看着碗里的虾仁,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这一切,能早一点发生,该有多好?
可现在,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一场为了挽留我,而上演的“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
吃完饭,丈母娘借口带小宝出去散步,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顾岚。
“沈屿,”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调动申请。
申请人是顾岚,申请的职位是市武装部的副部长。一个远离野战部队,清闲得多的文职岗位。
我瞳孔一缩。
“我已经交上去了。”顾岚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领导还在考虑。但是,只要你点头,我就去争取。以后,我天天回家,给你和儿子做饭。”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后面。那是我最近才发现的,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看着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了留住我,她竟然愿意放弃她视若生命的前途?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的顾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