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你是不是又闲疯了?”顾岚的眉峰拧起,那双在训练场上能让刺头兵腿软的眸子,此刻淬着冰碴子,“我下周要去军区大比武,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这就是我和她的日常。我是她“省心”的后盾,她是“能为国奉献”的英雄。结婚三年,我见过她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所有模样,却快要记不起她为我洗手作羹汤的温柔。
我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顾岚,我不是在闹,你看清楚,离婚申请书,我字都签好了。”
这份平静,显然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意外。她终于正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敌人。“理由。”她言简意赅,习惯了发号施令。
“理由?”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昨晚儿子发高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你在电话里怎么说来着?‘一个大男人带个孩子都带不好?我这边有紧急会议!’顾岚,那也是你的儿子。”
我叫沈屿,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当年和顾岚在一起,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她是军区大院里最耀眼的明珠,天之骄女,而我只是个父母双亡、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工人。所有人都说我攀了高枝,吃了天大的软饭。
我认了。因为我爱她。我爱她穿着军装,在阳光下对我笑的样子,比任何星星都亮。为了让她安心在部队发光发热,我包揽了家里所有事,从买菜做饭到人情往来,甚至连她军功章挂哪面墙更好看,都是我琢磨的。
可人心是会冷的。
顾岚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那套说辞:“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小宝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是,没事了。”我点点头,将那份离婚申请又朝她推近了一寸,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沙”声,像是我这几年被磨平的心,“所以,趁着现在大家都‘没事’,把字签了吧。这样对你影响最小,你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顾团长。”
顾岚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慌乱,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手腕的骨头像要被她捏碎。“沈屿!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了这点小事,你要毁了我们这个家?”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有一年冬天,她为了救一个掉进冰窟窿里的孩子留下的。当时我觉得,我的女人是天底下最伟大的英雄。我愿意为她抚平一切伤痕,做她最坚实的后方。
现在,这只捏着我的手,却让我觉得无比冰冷和陌生。
我没有挣扎,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顾岚,不是小事。也不是为了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是我不想再过这种‘丧偶式’的婚姻了。房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儿子。”
“你做梦!”顾岚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噪音。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胸口剧烈起伏着,“沈屿,我告诉你,想离婚,除非我死!儿子,你也休想带走!”
她眼中的狠厉,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我在她心里,和她手下那些不听话的兵,没什么两样。都可以用最强硬的手段来镇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对峙着,像两只对垒的困兽。
“叮铃铃——”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岚深吸一口气,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起电话,声音瞬间恢复了冷静和威严:“喂,我是顾岚……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看也不看我,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整理着自己有些褶皱的军装领口,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我回部队了。离婚的事,等我比武回来再说。你冷静冷静。”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我坐在原地,许久未动。冷静?我已经冷静了三年。
我拿起笔,在离婚申请书上,又描了一遍我的名字。这一次,力透纸背。
桌上,她喝了一半的绿豆汤还冒着丝丝凉气。我端起来,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