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街头,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我揣着三本连环画,走进全市唯一的国营旧书店。
一股墨香混着霉味扑来。
柜台后,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在打瞌睡。
“同志,买书吗?”
他被我惊醒,看见我一身乞丐打扮,眉头拧成了疙瘩。
“去去去,这里不是要饭的地方。”
他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
我没有走。
我把用破布包着的连环画放到柜台上,小心展开。
“我不买书,我卖书。”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小屁孩,几本破画书,能值几个钱?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这几本,值。”
我伸出乌黑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孙悟空的头箍上。
“这里的油墨印错了,金箍看起来是断的。还有这里,”
我又指向另一本的内页。
“白骨精的衣服颜色不对,比正常版要浅一个色号。”
我用“听一个收古董的老爷爷说的”当借口。
将这些错版的价值,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语气,清晰地描述出来。
老师傅脸上的轻蔑慢慢消失了。
他拿起放大镜,凑到我指出的地方,仔細地看了又看。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惊讶。
他是个懂行的,知道这种错版意味着什么。
“小……小朋友,这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垃圾堆里捡的。”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
最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五十块,我全收了。不能再多了。”
在月薪普遍三十块的年代,五十块是一笔巨款。
“成交。”
我点头。
接过那五张崭新的十元大钞时,我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不是钱。
这是我的复仇启动资金。
拿到钱,我冲进国营饭店,点了一碗肉丝面,两个大肉包。
我狼吞虎咽,胃里灼烧的感觉终于消失。
那种踏实的饱腹感,让我鼻子发酸。
接着,我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租下一个小单间。
我把自己泡在热水里,用肥皂狠狠搓洗,直到皮肤泛红。
镜子里,是一个瘦小枯黄但眉眼清秀的女孩。
我告诉自己。
林昭昭,你不再是泥泞里的孤儿。
你是来讨债的。
……
我需要尽快让资本滚起来。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国家会开放国库券的交易。
现在被当成废纸一样的国库券,到时候会疯涨几十倍。
我需要一个成年人,帮我代持和操作。
我在街上走着,搜寻合适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我身边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毛呢大衣,烫着时髦卷发的雍容女人走了下来。
是她。
我的亲生母亲,刘芸。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她没看见我,正和朋友说笑。
“我们家雅雅,前几天又拿了市里的钢琴比赛一等奖,那孩子,就是有天赋。”
“哎呀,芸姐你真有福气,女儿又漂亮又有才华。”
“哪里,她娇气得很,昨天还哭着要一台日本进口的电子琴……”
她们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就在这时,刘芸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衣,瘦得像根豆芽菜。
她眼里的笑意瞬间不见,换上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没认出我。
只当我是个碍眼的小乞丐。
她的朋友也捂住了鼻子:“哎呀,这孩子哪儿来的,脏死了。”
刘芸皱着眉,从她精致的皮包里抽出一张钱。
一张一元钱。
她甚至不愿意走近,就那么随手一扔,纸币飘飘悠悠地落在我脚下。
“拿着快走。”
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脏了这里的地。”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钱。
前世所有关于母爱的可笑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我弯下腰,慢慢捡起了那张钱。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但我感觉不到疼。
然后,我抬起头。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无尽痛苦的女人。
我对她笑了一下。
一个安静的,甚至有些诡异的微笑。
我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话。
我只是拿着那张钱,转身,汇入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