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我正弯腰整理药柜,檐外雨帘突然被一道月白身影撞破。
那人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孩童冲进医馆,衣摆溅满泥浆,发间玉冠却分毫不乱。
“劳烦大夫。”
清润嗓音混着雨气飘来。
抬头时,正对上双含霜带雪的眸子——像极了药王谷寒潭里浸着的墨玉,清冷里透着温润。
孩子胸前插着半截树枝,呼吸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我迅速铺开针包:“青竹,煮麻沸散!”
“不必。”那人突然按住我手腕,“他是猎户之子,对乌头过敏。”
指尖相触的刹那,我嗅到他袖间淡淡的沉水香。这种价比黄金的香料,整个南陵能用得起的不过五指之数。
“沈砚。”他松开手作揖,“太医院判次子。”
银针在烛火下闪过寒光。
我故意当着他面扎向孩子百会穴,果然见他眉头微蹙,却未出言阻拦——是个懂行的。
三更雨歇时,孩子终于转危为安。
沈砚立在廊下煎药,月白长衫被蒸汽熏出深深浅浅的痕。
见我出来,他递过一盏参茶:“宋大夫施针的手法,很像药王谷一脉。”
参茶里竟加了甘松,正是我素日最爱的配法。
“沈公子对女子饮茶偏好倒是了解。”我意有所指地瞥向他腰间鎏金香囊——那分明是闺阁女子才会用的款式。
他竟不恼,反笑着解开香囊倒出药材:“甘松安神,玫瑰活血,再加一味龙脑……”
“治惊悸之症。”
我脱口而出,随即怔住。这配方是我外祖父的不传之秘。
雨后的月光漫过他的眉睫,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十二年前药王谷雪崩,有个小姑娘拖着断腿,把太医院搜救队引进山谷……”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那年我十四岁,在雪地里爬了半日,最后是被个背药箱的少年背出来的。他大氅上的沉水香,与此刻萦绕鼻尖的气息渐渐重合。
“原来是你。”我摩挲着茶盏边缘。
“当年说好要赠的《神农本草经》集注……今日特来履约。”
他从袖中取出本泛黄的书册,扉页题着“赠小恩公”,墨迹已晕染了岁月。
沈砚在岁安堂隔壁赁了间药铺。
每日晨起开窗,总能见他站在木梯上整理檐角风铃。
晨光穿过琉璃铃铛,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极了药王谷雨后的虹。
“宋大夫看够了?”某日他突然回头,手里还攥着把翠绿的草药,“新采的垂盆草,治你窗台上那盆枯兰正好。”
我这才发现窗棂边沿摆着个青瓷盆,里头将死的兰草不知何时被人换了新土。
“沈公子对女子闺阁陈设也这般上心?”
“只对某位把解毒丹当糖豆吃的小姑娘。”他忽然跃下木梯,隔着窗棂与我平视,“当年你说要开天下第一的医馆,如今可算如愿?”
风掠过他束发的青色缎带,拂过我案上摊开的医书。
泛黄的书页哗啦啦翻回扉页,露出夹层里褪色的糖纸——是当年他背我出雪山时,偷偷塞给我的松子糖。
阿满突然从后院跑来,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木雕:“沈哥哥教我刻的小兔子!送给姐姐,谢谢姐姐救了阿满。”
沈砚笑着揉她发顶,却抬眼看我:“她是个孤儿,宋大夫可有兴趣收个小徒弟?”
“好啊!”我笑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