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便找了个草丛睡觉,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我闭上眼睛,眼前不断浮现出我妈护着肚子的画面——她佝偻着背,双手死死环抱腹部,仿佛那里藏着她最后的珍宝。
我突然想起,她也曾这样护过我。
那时候她还是个家庭主妇,头发总是松松地挽着,身上带着油烟和廉价雪花膏的味道。
我爸的事业刚开始走下坡路,每天回家时都带着酒气。
「就是你生的赔钱货,挡了老子的财运!」 他最爱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把她掐死算了,生下来就是克老子的!」
我妈会立刻把我拽到身后,她的手掌冰凉,却捂得我耳朵发烫。「你才是个赔钱货!」 她声音发抖,却挺直了背,「这种话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讲!」
我爸撒完了气回了卧室。
我和我妈相互依偎着在沙发角落取暖。
她哼歌的声音很轻,调子却总是跑偏: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
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厚实而温暖,那时候我以为,这双手会永远保护我。
「小女娃,小女娃醒醒。」
我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刺得眼睛发疼。消毒水的味道让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医院。
膝盖上传来阵阵刺痛,我低头看见纱布缠得整齐漂亮。
这手法比我妈当年给我包扎的强多了。
「小女娃醒了?」我浑身一僵。我爸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手里提着豆浆油条,脸上堆着笑,「我给你买了早餐,趁热吃。」
我盯着那张年轻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他的额头光洁平整,还没有那道被我砸出来的疤;眼睛清亮,没被酒精泡得浑浊。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会关心陌生人的好人。
真恶心。
「你爸妈呢?家在哪里?」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子发出窸窣的响声,「要不要帮你联系他们?」
我闭上嘴,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
脑子有个声音在尖叫: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十八年后你会因为我打翻一杯水就让我跪在碎玻璃上,跪到膝盖发烂也不让我起来!
「不想说也没关系。」他挠挠头,笑得有些尴尬,「医生说你只是擦伤,饿昏过去了,观察一下就能出院了。
我想立刻拔掉手上的针头逃走,但刚动一下就被膝盖的剧痛钉回床上。
这个时空错乱的世界让我窒息,尤其是看到这个「人模人样」的父亲。
他越是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我越是愤怒,越想撕开他的伪装。
门突然被推开,我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的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肚子——我死死盯着她的腹部——那里依然微微隆起。
流产失败了。
「老公,就是她!」我妈指着我,眼睛亮得吓人,「昨天就是她救了我!」
我爸的表情立刻从尴尬变成了感激,他搓着手连连道谢。
我看着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抽动,想起他喝醉后也是这样表情丰富地咒骂我们母女。
「小姑娘,真的太感谢你了。「我妈坐到床边,想要拉我的手。我猛地缩回,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吓到你了吧?医生说要不是送医及时,我和宝宝就危险了。」
宝宝。
这个词像刀子一样捅进我的心脏。
我本该高兴的——我差点就成功了,差点就不用再经历那地狱般的十五年。
可为什么听到「宝宝」这个词时,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家在哪里?父母一定很担心你。」我妈柔声问道,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无父无母。」我听见自己说,「没有家。」
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眶突然发红。
多么讽刺,我在心里暗自发笑,这个将来会骂我「赔钱货」的女人,现在居然为陌生孤儿的谎话而难过?
「那…那你以后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我盯着她的肚子,突然笑了:「不劳费心。」
医生这时推门进来,拿着检查报告:「胎儿情况稳定,但需要绝对静养。这次摔伤加上情绪波动,已经有先兆流产迹象了。」
先兆流产。这个词让我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机会。
「我们一定注意!」我爸连忙保证,手不自觉地放在我妈肩上。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他后来是如何掐着那个位置把她往墙上撞的。
医生转向我:「你可以出院了。需要帮你联系社会福利机构吗?」
我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膝盖的伤口疼得我趔趄了一下,但我拒绝了我妈伸来的手。
走出病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依偎在一起,我爸正在轻抚她的肚子,两人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
走廊上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流产计划失败了,但我不会放弃。
既然老天让我回到这个时间点,一定有它的道理。
也许不是让我阻止自己出生。
也许是让我阻止他们成为父母。
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口袋里还剩下几枚硬币,够买一把最便宜的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