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言 > 裴琅姜清露 > 

第5章

裴琅姜清露 佚名 发表时间: 2025-04-11 19:02:05

卫照跪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宫人看他的目光也是耐人寻味。

应当都是在嘲讽他吧。

嘲讽他卫家忘恩负义,拿了人家的恩情又一脚踢开,如今报应到头上。

陛下知卫家与清露这段难堪的过往,想为卫家下旨也有几分抹不开面。

跟太后要人,已是三分难。

卫家欺人在前,便又矮了七分。

陛下传召姜医侍时,雨大得下成了雾。

漫天雨雾中,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而来,可雨太大,裙裾尽然湿了。

卫照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清露的眼睛。

他以为清露会笑他,会唾骂他,或者讽刺一句报应不爽。

没关系,怎么样打他骂他羞辱他,哪怕让自己磕几个头,卫照也认了。

他欠她的。

可清露没有。

她只是温声把伞递给内监,劳烦他替自己放好。

又整了整湿掉的裙摆,不卑不亢地走进殿内。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风雨如晦,天色暗下来时,宫门也要落锁了。

卫家的马车等在宫门外。

卫照淋了一日的雨,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侍从见他脸色泛红似有病气,劝他上车等。

坐在车里,卫照已经不抱希望了。

活该,是他活该。

一只素手却撩开了马车帘子,和雨气一并闯进来的是淡淡药香。

是清露。

她并不看他,只低头小心地放好药箱。

她接过仆从递来的干毯子,温声道谢。

同谁说话都温声细语,恭谨仔细。

除了对他。

卫照想开口道谢,又涩着嗓子不知如何开口。

她怎么会来,怎么肯来……

不知陛下和她说了什么,也许命令她去,也许许了什么恩典要她去。

总归是他欺负了她。

和卫家用权势,又逼她低了一次头。

「对不起……」

对面悄无声息,卫照才发现她靠着药箱,累得睡着了。

看她苍白着一张脸,卫照才想起前几日她病倒了,还未痊愈就去了太后宫里伺候。

今日又淋了雨被分派来卫家,应当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看她疲惫的睡颜,卫照心中愧疚,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帮她提一提滑下去的毯子。

可是才碰到毯子边,看见他的脸,清露就猛地惊醒,惊恐地看着他。

卫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表情。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姑娘露出过这种表情。

惊惧,害怕,戒备,哀求。

不对,他见过的。

那是十七岁的清露,拉着他的衣摆苦苦求他。

清露不惯求人,所以哭也小声,求人也小声:

「求你,求求你不要退婚……

「我懂医术会给人治病,公子您用得上我的……」

十七岁的清露与眼前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卫照觉得自己好像病了,不然心里怎么这么难受。

他哑着嗓子,苦涩地为自己辩解:

「对不起,我看你毯子滑了下去,想帮你盖一盖……」

清露低头看了看毯子,没吭声却坐直了身子。

想必是坚决不肯再打盹了。

卫家上下灯火通明,碍于旧日怨今日恩,卫家问心有愧,待清露都有些刻意的讨好。

清露不卑不亢,除了卫老夫人病况外并不发一言,也谢绝了卫家的诊金和饭食。

卫照看出来两边都尴尬。

唯一例外的只有长嫂七岁的女儿团子,她新奇地趴在奶奶床边,瞧着清露施针,奶声奶气地问东问西,夸清露姐姐好厉害。

只有看见团子,清露的脸上才有一点点笑意。

卫照坐在廊下,借着灯辉和月色看着清露和团子。

忽然想到,如果当初没有退婚,如果自己早在八年前娶了清露。

他们的孩子应当也和团子一般大了。

会缠着清露阿娘问东问西,会抱着他的腿喊他爹爹。

这日子其实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从前的他年纪轻,太狂妄,把清露看得太轻。

以为她贪慕卫家富贵,嫌弃她出身微贱。

所以裴琅提出退婚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被退婚后,清露过得很难。

待她好的人实在不多,所以裴琅略一俯就拉她一把,她都能把命交出去。

每每看着清露守着裴琅,吃了七年苦头,卫照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感觉就像自己蠢不识货,千金珍宝被人一文钱就骗走了。

那日裴琅喝了酒,轻贱清露时,卫照也不知为何,自己宁愿得罪裴琅也要帮她说句话。

直到被五娘子开玩笑戳穿了心思。

是的,他在意,他一直就很在意。

如果她愚蠢肤浅,他当然庆幸。

可她偏偏好,她偏偏这么好。

这么好的清露,本来该是他的妻。

那七年不离不弃的情谊,本来应当是给他的。

团子指着外头,清露跟着团子瞧见他,无意识对他笑了一笑。

这一笑,叫卫照的心轰然塌下去一块。

他觉得自己心肺都麻了,连带着手心也出了汗,连看灯影都晃眼。

偏偏,偏偏团子拉着清露走过来。

「清露姐姐你给阿照叔叔瞧瞧,他脸好红好像发烧了,团子担心他。」

清露俯身,那微凉柔软的手探在自己额头时。

卫照麻了,从她碰过的额头到指尖,整个身子彻底麻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要是清露不肯要他,他这辈子都完了。

清露并未察觉他心跳如擂,只收回手,淡淡敷衍一句:

「也许淋了雨着了凉,随便吃点药就好。」

她忙不迭转过身,要离他远些。

卫照鬼使神差地捉住她的衣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红着脸仰头看她:

「等你出宫,如果裴琅委屈了你,你要不要……」

你要不要……看看我……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我不出宫。」

卫照愣住了。

像三伏天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为什么?」

为什么不出宫?

难道……你不想嫁给裴琅吗?

卫照又有一丝窃喜。

马车摇晃着。

清露撩起帘子往外看。

也许今日又要有一场大雨,所以破晓时漫天霞光映在眼中,如火在锦上烧。

换做平常,这样难得的霞光卫照是不肯辜负的。

可如今卫照却觉得,这样好看的朝霞在清露面前也瞬间黯淡失色。

清露不说自己为何不出宫,卫照心里就存了一点希冀。

万一,万一是为他呢……

清露偏过头撩起帘子时,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皓腕,上面一道深深的旧伤疤。

是裴琅咬的。

换药的时候他也在,看痛到意识不清的裴琅咬住清露手腕。

咬到沁出血丝,清露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却不舍得推开他。

而昨晚她只是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就嫌脏。

卫照心里酸溜溜的。

她一颦一笑,他一颗心就被她丢进热油冰水里来回煎熬。

「太后不喜卫家……陛下又下旨,害你两头为难,你回去后要当心……」

「我向陛下跟卫家求了一道恩典,应当能免于太后责难。」

卫照愣住了。

清露跟陛下向卫家要了一道恩典?

是、是了!

宫女若得赐婚,就可嫁出宫去!

不在太后跟前,又有卫家护着清露,太后还怎么责难清露呢!

卫照快被巨大的狂喜冲昏头脑了,他高兴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好、好!那我回去准备!肯定不让你受委屈!」

清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