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手里沉甸甸的印信,我热泪盈眶。
直到现在我才真实地感觉到,我重生了。
聘任书落字的最后一刻,我恳求圣人将沈轻舟的名字改成了我自己的。
圣人惊讶轻笑:「你不是说夫为妻纲,女子生来就是服侍男人的吗?而且,你自己领了功劳,你未婚夫君的愿望岂不是落了空?」
想到沈轻舟,我的心里还是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他是我们县里唯一的举人老爷,而我只是穷教书匠的女儿。
他俊美无俦,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已在会试中一战成名,而我不过是仗着指腹为婚的便宜,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说是我高攀。
没人知道,前世他的官职是我的救驾之功换来的。
我展颜一笑,不卑不亢地仰视圣人:
「现在我觉得,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圣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本就明亮的眼睛里粲然流光,而后亲自扶起我,满脸赞赏:
「有胆识,有胸襟,我没看错你!好好干,我还希望看到你的谋略,你可是我朝第一位女知府!」
从行馆离开,我先去了官衙,把印信妥善放好后,才往暂住的寓所走。
前世,我一辈子都只是沈轻舟空有名头的糟糠妻。
他赴京赶考,我倾力相伴。
但他却因知晓杜若云死了夫君而纵酒,被逐出考场,永久失去科考资格。
回乡的路上,恰逢圣人遇刺,我舍命相救,才换来破格聘任的机会。
沈轻舟匆匆与我在任上成婚,而后便把我送回老家服侍公婆。
之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他数次调任,去到哪里,都带着杜若云和她的女儿。母女俩被娇养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着花团锦簇的奢靡生活。
而我,连村子都没有再出过。
上有年迈公婆,下有幼小稚童,我每天有忙不完的农活,干不完的家务,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
后来,他把我唯一的慰藉——儿子也接走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儿子连看都不再看我一眼,满眼都是嫌弃。
再后来,有同乡捎来消息,说我儿争气,中了秀才,娶了媳妇。
而那个儿媳,便是杜若云的女儿。
同乡面露同情,不忍地说:
「婚礼办得甚是隆重,只是坐在高堂的夫人与沈大人太过亲密了些……见溪,这事儿,恐怕你得管管了。」
我苦笑不已,我何尝不想管?可我,已经管不动了。
我日夜操劳,苦苦支撑这个家,年才不惑,已有风烛残年之相。
且山高路远,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静待死亡的日子里,儿子曾捎过几封信来。
每一封,无一例外,都是劝我和离。
「娘,我父亲功名在外,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总要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夫人。」
「况且,你和他本就不相配,你放手了,成全的是三个人。」
「父亲与岳母真心相爱,他们的情谊连我看了都感动,你为什么非要横插一脚?」
我抱着书信,几乎泣血。
是我想把自己蹉跎成这般老妪模样吗?
是沈轻舟吸干了我的血,供养出了那一对母女啊。
但我,怄气呕血,心里却始终不甘。
我侍奉公婆,为他们送终,他们年迈不能动,是我端茶送水,洗屎洗尿,日夜不能安寝,而沈轻舟带着那对母女在外游山玩水,诗情画意。
我独自抚养孩儿长大,儿子出天花,我不眠不休熬了五个日夜,陪着他脱险;儿子考学堂,我陪他彻夜苦读,问寒问暖,问饥问饱。而沈轻舟在为别人的女儿请西席,找绣娘。
我为这个家掏空了所有,放弃了一切。
到头来,只得了一句,我配不上他。
夫君怨我,儿子怪我。
他们吸干了我手上的血肉,只眼睁睁地盼着我垂下枯骨,为他们伟大的爱情让路。
可我,偏不。
只要我还活着,杜若云就必须是外室。
可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我还未咽气,有家孝在身的沈轻舟便迫不及待地敲锣打鼓迎娶杜若云。
儿子进来把喜帖扔在我身上,不耐烦地说:
「爷奶已逝,父亲和岳母终于没了阻碍,最后这些日子……你就别出来了……」
因为他们已经对外宣布,我也病逝了。
我五脏皆凉,想与他再说一句话,可他不再理会,摔门而去。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死在了他身后。
那一刻,我悔彻脏腑。
我不该嫁给沈轻舟。
更不该与他生下孩子,葬送一生。
我擦了擦眼泪,握紧拳头。
还好,老天待我不薄。
我重生了。
回到了与沈轻舟成亲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