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时，我大着肚子跪在殿外，膝盖下是细细的碎瓷片，扎进皮肉里，根本挑不出来。
过往的人都默契交换着眼神。
“看，这个妖怪又来自取其辱了。”
“瑶欢圣女都回来了，看她还能厚着脸皮待多久。”
我绷直脊背跪到天色暗沉，才被允许进去回话，看到我撑着腰行动缓慢，天后直接沉下了脸。
“一个孽种而已，有这么金贵吗，给我摆什么架子？还不快点过来服侍瑶欢。”
“要不是你心里深重爬了我儿的床，我们怎么会娶你这个妖孽进九重天？”
我木着脸听她对我的唾骂，习以为常。
她心中的天妃之位应该是圣女瑶欢，没想到瑶欢犯下大错，被我这个蚌精捡了漏。
就算我怀上了孩子，她也巴不得我早点死了给瑶欢腾位置。
白烬目露不忍刚想开口维护我，就被瑶欢叫住。
“渊哥哥，你的我的脸是不是起了许多疹子？”
白烬急忙跨过我去抱她，靴子狠狠从我十指碾过。
“怎么会起疹子？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医仙，医仙在哪！”
瑶欢哼唧的越来越大声，白烬拦腰抱起她就走，根本无暇管我，没人让我起来，我只能跪在殿内一炷香又一炷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下一热，流出一条蜿蜒的血迹。
天后看到也只是捂着鼻子咒骂。
“不中用的东西，就跪了这么一会，流血给谁看？”
“这孽种最好赶紧掉了，免得占了嫡子的名头，你要是识趣，最好也顺势自裁，把天妃之位还给瑶欢。”
我瘫软在地上满眼悲怆，她真当我稀罕这个名头吗？是他们打扰了我们蚌族平静的生活。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入了九重天。
如果能重来，我只想和我的家人永远不分离。
此时我突然很想找白烬问个清楚，哪怕是死，我也要一个说法。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刚走到偏殿时，就听到里面传来暧昧的水渍声。
“渊哥哥，那个贱人根本没办法满足你的对吧？你看着她的肚子上的纹路，恶不恶心。”
“你看看我，看看瑶欢，瑶欢能给你当马骑。”
她身上只挂着一件肚兜，跨坐在白烬身上扭动。
我与白烬确实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同房，他起初是说怕弄伤孩子，后来我渐渐明白，他是嫌我变丑。
听着里面不停的吟哦，我心头泛起一阵恶心。
幸好，幸好我要走了。
我呆呆坐在诛仙台前，算着跳下去的日子，突然一阵掌风向我霹了过来。
瑶欢身披着薄纱指尖把玩着一粒圆滚滚的丹药。
“看看这是什么，我猜你早就知道吧？”
“你说你怎么这么贱，全族都被灭了，你还想着在仇人身下承欢，不过他很久没碰你了吧？他说你那里是黑色的呢，不及我粉色可爱。”
“你说你们这族是不是都这么蠢啊？你父王还以为白烬是去救他的，他竟然自断一臂赔罪，还让全体蚌族放弃抵抗。”
“你娘也是个废物，本来我都没办法炼化她的，我骗她说给你下了穿心咒，她不死就要你死，她就乖乖束手就擒了。”
“你好像还有个哥哥吧？他想上九重天找你，可看到你和白烬恩爱，就在你殿外自杀了，你没看到他吗？真可惜。”
我没想到，这才是全族覆灭的真相，大家竟然都是为了我，才愿意慷慨赴死。
他们都没了，我要这虚假的幸福有何用。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不等我一掌砍出，瑶欢就朝诛仙台倒下去。
“渊哥哥，救我！”
一道玄色身影瞬间接住了她，随之而来佩剑也把我肩膀刺了个对穿钉在柱子上。
白烬抱着瑶欢朝我怒吼。
“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你已经是我的正妃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笑着剑拔出，肩膀上的血洞分外可怖。
是啊，我都当了天妃还有什么不满足，可我只想为我的家人报仇有错吗？
白烬像只野兽不管不顾拖着我的头发来到瑶欢面前。
“跪下，道歉！”
道歉？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错，最大的错就是认识这一对狗男女。
想到这里我忍无可忍。
“我没错！”
一道利光闪过，我的眼睛竟然被剜掉了一只。
“既然不能明辨是非，要眼睛何用？”
瑶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后虚弱的说到。
“我看桑晴姐姐大着肚子在诛仙台旁，我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就想守着她，没想到她扑上来就要抢我的续命丸，我好怕啊。”
“渊哥哥，瑶欢是不是就不该回来。”
白烬拧着眉满脸不耐。
“我是短了你什么吃喝？你要跟她争这些，妖就是妖，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我被他气的心中气血翻涌，我从来没强求过这段姻缘，是他要来娶我，我望着他厉声问到。
“白烬，我且问你，她手里这些丹药是哪来的？我的母族如今又在何处？”
白烬没有丝毫心虚直接回我。
“他们自知身份卑贱早就潜入深海了，至于这药是我为瑶欢制的，问这么多你到底知错了没？”
我捧着一只独眼笑的凄凉，我笑我有眼无珠，被枕边人骗了这么久。
都这样了，干嘛不一剑杀了我更痛快呢？
我迎着剑尖走上前，我进一步，他退一步，白烬脸上闪过不忍。
“阿桑，道个歉，瑶欢最是单纯，不会同你计较的。”
还好只剩一天就能离开这对狗男女了。
我的脸上流出血泪，对他嗤笑。
“贱婢桑晴冒犯圣女，给圣女赔罪了。”
“要是还不够，我们母子都给圣女偿命行了吗？”
说完我扶着肚子深深的扣了下去，地上的血迹浸透了我的靴底。
白烬想来拉我，看到我粗壮的后腰，又收回了手。
我真是贱，还在期待什么呢？
当夜，左眼传来的剧痛让我辗转反侧，我全身发冷不断的打着寒战，噩梦一环又一环的套着我。
我似乎看到父王母后，还有无数族人，他们在丹炉里扭曲咆哮，仿佛在质问我为什么还要与仇人在一处。
我在心中默念，别着急，很快我就去陪你们了。
“娘娘，醒醒，神君给您送了东西来。”
仙娥将我推醒从床上拖下来梳妆谢恩。
白烬送给我的东西竟然是一盒血珠。
我堪堪扶着桌脚才没倒下，这珠子是我蚌族人的内丹，一蚌一生只得一颗，需得活着才能剖下来。
这满满一盒里装的都是我族人的冤魂。
此时耳边响起白烬的传音术。
“阿桑，昨日是我不对，今天本来想送你凤钗赔罪，可瑶欢喜欢的紧，她说用自己最好的首饰跟你交换，这小妮子好东西多的很。”
“你收到了没？喜欢吗？”
那凤钗是天妃所有，原该大婚时就给我，他那时百般推脱。
现在竟然是为了给别人赔罪才送给我。
想必这血珠也是瑶欢故意换的，我压着哭腔。
“很喜欢，我也送你一件贺礼可好？”
他调笑。
“怎么突然这么懂事，可是知错想夫君了？”
我浑身颤抖咬着牙根说出一句。
“我跟孩子，都很想你。”
掐断传音术后，抹去满脸冰凉，我才没有错。
我脱下繁复的天族宫装，换上蚌族公主的服饰，一步一个血脚印朝诛仙台走去。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罡风刮在脸上是如此温暖。
下一秒，我倒头栽下去，爹娘，哥哥，我来找你们了。
蚌族桑晴要回家了。
与此同时，白烬的心头没由头的发滞，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去。
怎么阿桑还没打扮好？
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住了他。
他正想叫人去催，就看到侍女连滚带爬的过来交给他一个暗红的盒子。
看到盒子后，白烬放下心来，心情颇好的询问。
“你们娘娘人呢，怎么自己不来？”
白烬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期待，桑晴会打扮成什么样子，自她有孕来，就不爱梳妆。
他还记得初见桑晴时的那一眼惊艳无法忘怀，想到这里他心头软了三分。
毕竟桑晴还怀着他的孩子呢，剜去的左眼带清养好了就给她换上。
侍女跪在地上不语，抖似筛糠。
白烬没了耐心，干脆自己打开盒子，想看看里头是什么。
一瞬间，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蹿向头顶，
盒子里孤零零的躺着一枚右眼，还冒着热气。
白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想出声却说不出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里头怎么能是阿桑的眼睛呢？她那么怕疼，怎么下的去手。
再有几日她就要生产了，双眼都被挖，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不敢细想，每个后果都会让他发疯。
最底下还隐约放着一张纸。
白烬想伸手去拿，却又不敢，他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瑶欢娇纵惯了，她蹦蹦跳跳的跑出来一把将盒子掀翻尖叫一声。
“啊！渊哥哥，这是什么脏东西！血淋淋的，快拿走！”
“桑晴她什么意思啊？是送这些来威胁我吗？哼哼，我可不许你吃她这套，她要死就去死好啦！搞这些干什么。”
随着箱子掉落，里头那张纸终究晃晃悠悠的飘了出来。
一道幽蓝的光芒冲上云霄，白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拼命想攥住那道光，嘴里不停嘶吼着。
“不……不要。”
光芒在天空中汇聚成一份休夫书，此番动静三界皆知。
“蚌族桑晴，有眼无珠，结缘百年，皆为骗局，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今休书一封，一别两宽，恩断义绝，再见之日，必要白烬血债血偿。”
瑶欢兴奋的抓着他手臂摇晃。
“渊哥哥，太好了，这个女人自己滚了，那她肚子里的孽种能给我炼丹吗？”
“人家的丹药都要断了，这可怎么办？”
她娇气的跺了跺脚，头上凤钗的流苏碎光也随着一摇一晃。
白烬头一次觉得，这钗扎的人眼睛生疼。
瑶欢刚回九重天不久，就一口一个孽种叫着他的孩子，可想而知，别人在背后讲的有多难听。
可桑晴一句都没在他面前提过。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觉得桑晴一个妖孽，既然已经得了便宜嫁给他，遭人非议两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错了，错的离谱。
想到这里，他伸手拔下瑶欢头上的凤钗，迫不及待的就要送给桑晴。
手劲之大甚至扯下了瑶欢几缕头发，瑶欢吃痛怪叫了几声。
可白烬已经对她没了好脸色，冷冷将她推开。
“日后你还是唤她一声天妃吧，她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瑶欢的眼中瞬间溢满了泪水。
“你现在是在怪我咯？她们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只是帮你考验一下她，像她们这种身份的妖，最是狡猾，一步登天后就会得寸进尺，渊哥哥你可不能被她拿捏。”
“我说……够了！”
神君一怒，天地色变，白烬这次挥剑指向了瑶欢。
“我们相处百年，她绝对不是你说的这种人，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我们从小相伴，我不止一次求娶你，可你每次都支支吾吾，现在我成婚了你又来捣乱，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日后你的丹药，自己想办法吧，我为你已经伤害了桑晴，我要用余生补偿她，你我不要再见面了。”
瑶欢不敢相信，怎么昨天还对她柔情似水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她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假装崴了脚就要往白烬怀里钻，可白烬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瑶欢心头浮起浓浓的恐慌，有什么事情，仿佛脱离了她的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