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妹妹被小姑带来了。
她抱着一只新的、很大的布娃娃,怯生生地走到我床边。
“姐姐,”她小声说,眼里含着泪,“对不起……这个给你。”
我看了看那只崭新的、标签还没拆的漂亮娃娃。
然后,我缓缓抬起还扎着针头的手,轻轻推开。
“不用了。”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
“我那个,是外婆做的。”
“这个,不是。”
妹妹愣住了,抱着娃娃,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爸爸妈妈。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爸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个独一无二的布娃娃,就像那场大火里被烧毁的、终年不见阳光的小房间。
再也回不来了。
而我,或许终于可以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无罪的人。
出院后,家变得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爸爸妈妈对我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餐桌上总会把我爱吃的菜推到我面前。
他们试图用笨拙的、过度补偿的方式,来填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但我一直在等。
等他们像医院那个夜晚一样。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对我说一句。
“余余,当年不是你的错,是爸爸妈妈错了。”
我需要的不是那块更大的蛋糕,不是的新裙子,不是他们战战兢兢的讨好。
我需要一个真相,需要一句道歉。
需要他们亲手卸下压在我身上整整五年的、名为“罪人”的十字架。
可惜,什么都没有。
那天我所听到的真相,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夜里下雨,雷声轰鸣。
我小时候其实也怕打雷,只是从没人记得。
现在,我听到主卧的门响了。
妈妈穿着拖鞋,脚步声急促地穿过走廊。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期待。
她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的手悄悄攥紧了被角,屏住呼吸。
她会进来吗?
会像安慰妹妹那样,拍拍我,告诉我别怕吗?
甚至会在我们母女谈心的过程中,趁机说出那句我等待已久的道歉吗?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但最终,门没有被推开。
我听到妈妈的脚步声犹豫着,最终转向了妹妹的房间。
门开了,传来她刻意压低的、温柔至极的声音:“珍珍不怕,妈妈在呢,打雷没什么可怕的……”
妹妹天真的问:“妈妈,姐姐不怕吗?”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姐姐独立惯了,她不害怕的。”
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雷声依旧,我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心里的那点光,悄无声息地暗下去一截。
第二天,学校要开家长会,要求父母双方尽量都到场。
妹妹很紧张,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家长会。
爸爸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爸爸特意请了假,妈妈给妹妹买了新发卡。
家长会那天,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妹妹的手,走出了门。
走到门口,妈妈似乎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余余,那个,你自己去学校可以吗?妹妹她第一次,我们得……”
“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我知道。”
我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那么紧密,像一个坚固的三角形。
而我,是那个多余的、被遗忘在三角形之外的点。
家长会结束时,老师特意叫住爸爸妈妈,表扬了我成绩进步很大。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爸爸搓着手,连连点头:“好好,谢谢老师,我们会继续督促。”
老师笑着说:“林余很懂事,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你们做家长的要多鼓励,多沟通。”
爸爸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那种我熟悉的、急于掩饰什么的烦躁。
虽然只有一瞬,但又快又准地刺中了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是是,老师您说得对,这孩子就是……唉,心思重,不像她妹妹,单纯。”
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彻底碎掉了。
他们宁愿在外人面前维持一个“女儿性格古怪难沟通”的形象,也绝口不提一句,我的“心思重”从何而来。
我的期待,在他们这句轻飘飘的“心思重”里,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