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秋池给过我希望。
宋渺出嫁之前,我从未越界。
直到她成婚之后,我看着许秋池因为读书和练武而消瘦的脸颊,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在墙边,对着隔壁的人说:
“我今日亲手炖了甲鱼汤,你要来试试吗?”
那一年,母亲从一开始想我多留几年,渐渐开始着急。
我十八岁了。
同龄的姑娘,大都已经成亲生子。
就连一直因为身份之别而拖延的宋渺,也出了门子。
母亲终于反应过来,逼问我是否看上了许秋池。
我再三闪躲,最后还是说出了实情。
没想到她流下泪来。
“我的乖女,他背负得太多,你等不到结果的。”
我偏执热烈,偏偏不信。
在许秋池果然翻墙过来,坐下喝我的汤时,我心中绽出花来。
即便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听说,你与渺渺幼年相识,是在哪年哪月?”
我仍然笑出泪花。
这个年月的女儿家,大都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
我以为,我会跟她们不同。
可我没想过,许秋池是要守护宋渺一辈子的。
在我家被叔伯偷偷上门被刁难的时候,他远在数百里外,为怀孕的宋渺,寻一株她梦见的仙花。
在我因为外出查看铺子,被突来的暴雨浇透,回家风寒卧床十数日时,他院子里的灯从未亮起来过,彻夜不眠,在安慰因为跟宁川争吵离家出走而流产的宋渺。
相识多年,他逐渐位高权重,再也不是那个做苦力挣钱的少年。
欠我家的钱,早就还清了。
可他没有送过我一样礼物。
我以为他是不懂的。
可我又分明亲自遇见,他去首饰铺子,亲自为宋渺选了许多珍贵珠宝。
就连孩子的长命锁,也用心备下。
我似站在一团迷雾之中,日渐萎靡,不得其法。
我不敢问,他是否打算娶我。
如若不打算,为何日日都来?
毕竟与宋渺短暂的邻居两年,已经被说得磨损许多。
再也没什么新鲜的了。
他唯一一次说娶我,是因为宁川那里,他跟宋渺真正的关系东窗事发。
梨花落下,他轻声问:“你是否想嫁我为妻?”
那一年,我即将二十岁,还未过生辰。
等过了生辰,便要开始交晚婚的罚银。
本能地张口就要答应,可不知为何,喉咙滞涩。
一个声音问我:
叶今禾,你情愿这一生,你的夫君都将另一个女子放在心里吗?
我犹豫了。
他别过头不敢看我,匆匆走了。
我后知后觉,他是想以此打消宁川的怀疑。
否则,我一个平民,早就配不上他家的门庭了。
可我愿意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在生辰前的半年,每一次宋渺临时有事,要将他叫走,我都会轻声问:“能不能不要去?”
次数太多。
他也没有一次不去。
最后一次相对而坐,我膝上放了亲手绣的红盖头。
母亲说,她在江南为我相看了个好儿郎,不知为何,点名要我。
只等我应下。
我这次没有立刻回绝,只说要想想。
几日前,在午后的小院,我带着愁容午睡时,做了个梦。
在梦中,我们所有人的一生,都是一个话本子写就的。
我如愿嫁给许秋池。
他位极人臣,我也风光无限。
可是一辈子,他都围在宋渺身边。
不管何时何地,宋渺一声呼唤,都能将他叫走。
而我因为他们曾救过我的命,总是不哭不闹,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一个人生育、生病、抚养孩儿。
直到死,也如同外人。
这种如同溺水一样的窒息之感让我倏尔从梦中惊醒。
我心中一片寂寥空荡。
看着面前的人,我问:“你怎么不搬走?”
做了大官,应当搬去皇城近一些的平康坊才对。
他语焉不详:“此处是来处。”
我点点头,很认可。
这里有许多他跟宋渺的回忆,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他歪头疑惑道:“也不知是谁向摄政王告密,说了我跟渺渺的旧事。”
一瞬间,我浑身冰凉。
这种寒意,在之后我每一次想起他时都会不自觉涌上来。
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人。
他却没等我回答,自顾自道:“宁川不是她的良人。”
外头有人唤他,说王妃受了委屈,不肯喝调养身子的药。
我最后一次,木然挽留:“能不能不要去?”
他只是顿了顿,一如既往,抬脚走了。
当天夜里,我去找了母亲,伏在她的膝头,低声道:
“明日是女儿的生辰了。”
“母亲,那人为何要娶一个老姑娘?”
一滴泪落在母亲的掌中,她沉默着为我拭去眼角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