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我跟母亲和哥哥相依为命,一边守着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产,一边防着借口照看我们,其实是对父亲留下的家产虎视眈眈而找上门来的江南本家。
可防不胜防。
在一次母亲外出为逝去的父亲点香灯时,突然来人告诉我,母亲的马车失控,跌落山崖,人是救上来了,但是奄奄一息,只等着见我最后一面。
我六神无主,来不及等还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拎着裙摆便往外跑。
刚出了城门,就被一麻袋套住头。
——那些本家的豺狼,将我骗了出来,给我找了个脏臭的男子,准备玷污了我,好以此为理由斥责母亲辱没门风,不配掌家。
哥哥还未加冠,也没有入仕,他们正好夺走家产。
在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是流落在外行乞为生的许秋池救了我。
电闪雷鸣间,我看见他放下手中石头时,染血的侧脸。
苍白、美丽,透着股妖冶之气,跟破烂脏污的穿着格格不入。
落在我眼中,却是如同天神降世。
他再开口,是问我要两个馒头:“要白面的。”
我这才看见,他们是两个人。
顶着一枝荷叶、用手帕蒙住脸的另一个脑袋,从他身后露出来。
身上没有补丁,很整洁。
两个人的肚子咕咕响起来。
我回过神,慌忙道:“我带你们回家去。”
他们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绸缎衣衫,恍然大悟。
时值江南洪灾,许多人弃家北上,成了流民,许多权贵家族趁此机会低价买入奴隶。
他们是怕,我也会是那样的人。
我沉吟半晌。
突然想起。
“我家隔壁的书生一家考上功名,外放去了,现下那宅子空着呢。我手里还有些体己,你们救了我的命,我便将那宅子买下来送你们。”
我爹曾经是个商人,虽说后来将大半家产都捐了去,可我家仍是不缺钱银的。
两人眼睛亮了亮。
可随即,我的救命恩人,又肃声道:“我们有个住处就可,不必浪费银钱。”
我想说,怎么会是浪费?你救了我的命。
可女孩的肚子又叫一声。
他打断道:“什么时候回去?”
我只好踉跄着爬起来,带着二人往城里去。
中途问:“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为何深夜在外行走?”
他沉默片刻,说:“我们是兄妹,江南起灾,跟着流民一路上来,恰好到了京郊。”
我点点头。
从头到尾,女孩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很依赖地紧紧靠在他身侧。
“我叫许秋池。”他说。
“多谢你了,银钱我会还上的。”
我急忙又要说不必。
他却语气沉沉:“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
后来,相处日久,我才识破他的谎言。
许秋池曾经是个乞丐,因为过于美貌,常常受人排挤、被人觊觎。
宋渺的父母在江南小有薄产,因为可怜他命苦,又见他聪明,便找他上门做童养婿,出钱给他读书。
可惜一场天灾,宋家父母一命呜呼,在地势高的书院读书的许秋池和前去接他下学的宋渺逃过一劫。
家中资产被掠食殆尽,他只好带着宋渺北上求生。
一路上,他强忍羞耻,做过许多不体面的事。
打过架,与野狗争过食。
只为了让宋渺能够吃饱穿暖。
可当着宋渺的面,他仍必须要做一个君子。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们是乞丐。”
那时,我已经认出来,宋渺是我幼时的邻居。
对他的妄念就此止住。
他们是未婚夫妻,不是兄妹。
只不过宋渺不愿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