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道摄政王的小女儿生的天姿国色。
少时的一场春日宴上风拂开面纱的一眼,叫多少郎君心神荡漾。
春华烂漫,薛盈娩脸上的胭脂色却压过一筹。
届时不少人心里暗自奇怪。
怎么城府极深的摄政王舍得把如此姿容的女儿从小许给自己那个出身寒微的弟子。
然而很少人知道。
薛盈娩是个先天不足的傻子。
心智如小儿不说,连说话都说的磕磕绊绊。
在手段狠厉,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手下,更是养了个温吞呆笨的性子。
旁人都说肖珣配我是高攀。
然而只有我知道,我是被爹爹用恩情硬塞给他的。
肖珣其实并不愿意。
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被奶娘推着领着给在温书的肖珣送些甜汤。
“他是小姐日后的夫君,小姐要多多和他亲近才是。”
奶娘语重心长,我听个懵懵懂懂,却也乖巧的拿起食盒朝庭院里的肖珣走去。
未走到跟前,肖珣便发现了我,朝我冷下脸来。
“你来做什么?”
我一吓,原本奶娘教我的那些甜言蜜语都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结结巴巴到最后只说了句,“肖珣哥哥,奶娘做的,做的甜汤。”
肖珣没有理会我因为背不出奶娘教我的话而憋红的脸。
眼神从精美的食盒上扫过,又回到书本。
极轻极冷的说了句,“我不喜甜。”
我点了点头,拿起食盒正要走,却瞥见奶娘躲在墙根朝我摆手。
“亲近,亲近!”
她无声的说着,很是激动。
我只得再走回肖珣身边,学着奶娘教我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拉他的袖子。
“肖,肖珣哥哥,能不能,教娩娩,写字。”
然而那一小片袖子很快被主人抽回。
肖珣眉眼凝上不悦之色,略有些警告的目光将我吓退半步。
“娩娩,你学不会的。”
说罢,似乎觉得言有不妥,但瞧着我笨拙的模样又皱起眉。
“秋闱之前,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垂眸,有些失落的离开。
其实,肖珣从前对我很好的。
他在寒冷的冬夜跪在街头卖身葬母的时候,爹爹把他从专门养禁脔的权贵手上救下。
看中他的显露的聪颖和一心为母报仇的坚忍心志,爹爹一手培养了他。
因着爹爹的再造之恩,他待我有如亲妹妹。
夫子来府里授课时,他奋笔疾书,我就在一边吃着奶娘给我准备的果脯。
他偶尔停笔,给我擦擦嘴角课上打瞌睡洇出的口水。
夫子被我一窍不通的课业气的吹胡子瞪眼掏戒尺的时候,他就把我护在后面。
那时他还不会说我学不会,只会在课后一遍遍教我怎么写。
我笨手笨脚总是干些蠢事,砸坏爹爹喜爱的花瓶。
他每每替我认下。
爹爹自然清楚是谁干的,每每从他身后逮出我来教训。
肖珣护着我,那细细的藤条打下来时从落不到我身上。
我哭着抱着爹爹的手认罪,求他别打肖珣了。
爹爹却不停手,“包庇罪一样要罚,你这样都是他惯的。”
“他惯的了你一时,惯的了你一辈子吗?”
肖珣被打的手臂上一道道血痕,却没有哼一声。
面对我爹的质问,他眸光灼灼,“自然可以,娩娩就有如我的亲妹妹,珣儿会照拂她一辈子。”
“哪怕你日后飞黄腾达,她依旧拙稚如小儿?”
爹爹眯着眼追问。
肖珣皱眉,将哭泣不止的我拉到身后。
“是。”
“娩娩,只是性子弱。”
他说。
所以在爹爹问我要不要和肖珣在一起一辈子时我点了点头。
爹爹很高兴,全府上下都很高兴,肖珣自幼疼爱我,彼时肖珣又已连中两元,离状元郎的桂冠也只有一步之遥。
只是我们都没有问过,肖珣高不高兴。
也许爹爹不是忘记问了,而是就算知道他不高兴,也毫无办法。
爹爹做事只有想与不想,没有能与不能。
肖珣知道婚事那夜,他饮了酒。
我半夜迷迷糊糊的起来,却看见他站在床头,酒气冲天,神色愤恨痛苦。
他那样用力的掐住我的肩膀,问我为什么要和爹爹说我喜欢他。
可我就是喜欢他,和喜欢奶娘,喜欢大黄,喜欢爹爹一样的喜欢他。
我也是这么和爹爹说的。
我笨到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不要我的喜欢,是因为觉得我的喜欢对他来说很不好吗?
他满眼痛恨,问我是不是想毁了他。
“因为你自己不完整,所以也希望别人的人生不完整吗?”
他咬牙切齿,这句话几乎是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所以我听的格外清晰。
我的肩膀被他捏的好痛,所以眼睛里是被痛出来的泪花。
在月光下畏畏缩缩的看向他。
视线相撞,蓦然,他似乎清醒了一些,骤然松开力道。
“娩娩……”
他的神色在月光下朦胧如纱,纠结又诡异。
“不是你。”
他自言自语着什么,踉跄的出门。
第二日我才知道原来肖珣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
那种喜欢我不懂,但似乎和我喜欢肖珣的不一样。
他们约定了金榜题名之时肖珣去提亲。
然而如今,肖珣和我订了亲,那个姑娘也被迅速指了亲事,月内完婚。
我爹向来是做事做绝的。
没有人能忤逆他。
肖珣高中状元那日,爹爹领着我去接他。
鲜花人群簇拥着我和他。
哪怕肖珣如今已是状元,前途无量,那些官员还多是围在我身边。
恭贺高中后紧接着是恭贺着状元郎的亲事。
我爹负手站在我身后,满意的看着这一切。
我在众人祝福中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肖珣,肖珣冷着脸僵持了一会,却在我爹的眼神中接过那荷包。
金榜题名的日子,他却和不喜欢的姑娘定了情。
远处马车的声音响起,一个满脸泪痕的妇人跌跌撞撞上了马车,我只来得及看清她蓝色的裙摆。
守在马车旁边的是我爹的侍卫。
肖珣看到这一幕,当即红了眼眶,丢下荷包就要追去。
“捡起来。”
我爹站在台阶之上,声音森冷。
恍如最锋利寒冷的钢刀一般,一寸寸割在所有人的心尖。
肖珣顿了一瞬,却还是准备追过去。
然而下一秒,守在马车边的侍卫刀出了鞘。
肖珣硬生生顿住脚步,转身的那刻,他与我爹遥遥相望。
他眼里的明光渐渐晦暗下去,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捡起那个荷包攥在手心。
连同我的手腕。
他用的力道太大,我疼的眼眶发红。
我爹关切的询问,我说是沙子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