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伤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于是我被从医务室转去了医院。
医生严厉警告我,如果还想继续当运动员,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千万不能伤上加伤。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应着。
又翻了一遍手机,微信列表里除了几个熟人礼节性的慰问,没人找我。
无论是齐燃,还是卫萱。
卫萱这个女人,话说得好听,什么家人永远不会背叛你。
现在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病房里躺尸,身边连个帮忙倒水的人都没有。
以前也这样,无数次我在清晨醒过来,光着脚在别墅里瞎溜达,喊姐姐,喊妈,偌大的房间里都是回音,没一个人应我。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齐燃。
看来齐少爷终于看到我的朋友圈,并打来电话聊表心意了。
我还以为他至少会露个脸。
我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才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说话,齐燃冰冷的语调在电话那头响起,「你是不是疯了?」
「啊?」
「你还说你不会欺负林夏,我都相信你了,结果你扭头就让人推他下楼。卫朝!林夏身体弱,他被推下去可能真的会死!你知不知道?」
「我没……」
齐燃根本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别狡辩了!林家人已经找到证据了!他们要去举报你!你的成绩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被取消!」
「凭什么!?我招他们了?」
齐燃怒吼一声,「够了!你现在立刻过来给林夏道歉,态度诚恳一点,要不然这破事我就彻底不管了,你后果自负!」
说完,齐燃挂了电话。
我立刻查阅了这几天我收到的未读信息,发现大学生网球联合会在昨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我因为霸凌事件正在被调查,如果事情属实,我将会被取消成绩,通报批评,甚至还可能会被禁赛一段时间。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随即,齐燃给我发来了林夏所在病房的地址,我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林夏就和我在一个医院躺着,只不过不同楼层罢了。
齐燃警告我,无论在干什么,立刻马上赶过来。林夏妈妈来了,我必须在林母面前对林夏郑重道歉。
我冷笑一声,当即穿上衣服,去了林夏的病房。
一进房门,我还来不及发飙,一个中年妇女迎面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因为单脚站着,重心本来就不稳,这一下差点摔倒。
我在卫家那个破地儿活了二十多年,都没人敢扇我巴掌。
我直起身子,将屋里的情况扫了一遍。
林夏躺在床上,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胳膊和腿上还打着石膏。他的脸色煞白,确实是大病之中的样子。
齐燃坐在他旁边。
齐家父母也在,此时看向我的神情里,也全是不满和责怪。
而刚刚扇我巴掌的女人,估计就是林夏的母亲了。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两人,一个叫李承,一个叫何爽,都算是我的熟人。
我揉了揉自己的脸,被打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热的刺痛。
这女人下手是真狠。
我冷冷地望向她,「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林夏的妈妈,就凭我儿子被你欺负成了这个样子!我为什么不能打你!?既然你家没人管教你,那我来教你!」
我不屑地嗤笑出声,「林夏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齐父回答我,「前天晚上。」
「哦……」我双手抱胸,「也就是说,大前天下午受了脚伤在医院养病的我,单脚蹦着横跨半个市区,找去了林夏的学校,就为了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
林母指着我的鼻子道:「你还敢狡辩!我们都已经拿到证据了!」
「那就请这位泼妇拿出证据,让我开开眼吧。」
林母转身,对着齐燃说道:「小燃,把视频拿给他!」
我瞥向了齐燃,几乎是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齐燃起身,走到我面前,给我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李承和何爽在楼梯口拦住了林夏,对他一阵言语羞辱,口口声声都是指责林夏占了我的位置,他们言辞犀利,让林夏自己识相点赶紧滚。
林夏不知所措,他想推开他们离开,却被抓住了头发。
一番争执之后,林夏被两人推下了楼。
看完视频,我的脸上毫无波动,「视频很清楚地拍到了推林夏的人是李承和何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齐燃道:「如果不是你的指示,他们两个怎么可能会去堵林夏?」
我笑出了声,既是在嘲讽齐燃,也是在嘲讽我自己,我的目光扫向站在角落,头快低到胸口的两人,「怎么?那两个人说了是受我指示?有没有聊天截图或是录音啊?」
林母骂道:「你这个敢作不敢当的小畜生!他们两个句句不离你,说什么要为你讨公道,让我们家夏夏离齐燃远一点,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骂完我,林母仍不尽兴,她指着齐燃也是一顿输出,「我当初把孩子托付给你们齐家,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你们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如果夏夏是头朝地摔下去的,他就死定了!齐燃,我们家夏夏不是没人要,也不是上赶着倒贴你!你要是不愿意大可以直说,我们走就是了!」
齐燃皱着眉头,柔声劝道:「阿姨你先别着急,我绝没有要不管夏夏的意思。」
接着,齐燃拽住了我的手腕,「快道歉。」
我用力挥开了他,因为太过愤怒,手背因为惯性直直撞到了门框上,发出很大的动静。
我直视着林母,厉声道:「我再说一遍,我没指示人堵他,如果我真的讨厌他,我会亲自动手。」
齐燃来了脾气,声音也大了起来,「李承和何爽都是你的狗腿,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我笑道:「那从小到大,我有没有指使过他俩替我教训人啊?」
齐燃一愣,沉默了下来。
我自问自答道:「没有,这些年来所有的架都是我自己打的,所有的仇都是我自己报的。」
我揉了揉脸,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之所以认识李承和何爽,也是因为他们是你的朋友。如果认识他们就是我的罪证的话,那齐燃,你和他们的关系比跟我近。」
我往前跳了两步,平静地看向李承,「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林夏和你是一个班的,成绩比你好,你准备了很久的竞赛名额,被林夏空降拿走了。」
李承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我又看向何爽,「我记得你也和我抱怨过,你喜欢的女孩给林夏写了情书,你觉得很不公平。」
何爽侧过头去,不敢和我对视。
我扯了扯嘴角,「你们两个都和林夏有私仇,都想教训他,可偏偏不敢说出实情,因为说出来,显得你们很卑劣,所以打着我的名号。哼,认识你们,算我倒霉。」
说完,我回头,斜眼瞅着齐燃,「你说他们俩是我的狗腿,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三人混在一起?每一次我见他们俩,都是因为他们俩在你屁股后头跟着。李承、何爽甚至林夏,其实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就像那天的生日派对,只要你不出席,那派对上就空无一人。」
不等齐燃说什么,我转向林母,「如果你想让我道歉,那我道歉好了,但不是因为我承认我欺负林夏,而是因为你卑鄙无耻,倚老卖老。
「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但因为你是长辈,我是晚辈,所以即使被打了,我也不能还手。
你不查清楚事实真相,就认定我是罪人,去网联举报我,让他们取消我的成绩,给我的名誉泼污水。
「你自诩道德高尚,干出的事比最下作的泼皮无赖还不如,你们所谓书香门第的家风我是见识到了。
「有母如此,儿子多灾多难病痛缠身,也算是你的报应了。」
我一蹦一跳到门口,临出门前,我补充道:「你想举报我,那就带着你所谓的证据来吧,我卫朝再不济,请律师的钱还是有的,咱们好好碰一碰,看你这泼妇龙压不压得住我这条地头蛇。」
林母在我身后骂骂咧咧,我也懒得再管。
出了门,我扶着墙一路缓慢地往前跳。
右脚更疼了,脸上已经开始发热,估计是肿了。
好不容易蹭到电梯前,却又被一人按住了肩膀。
是齐燃追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道:「你太冲动了!你知不知林夏有个妹妹是网红,他们昨天就商量着要把你发到网上去曝光你,等舆论一形成,网联无论如何也会处罚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从此以后不打网球了吗?」
我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笑道:「听起来,就好像你让我来道歉,是在为我着想似的。」
「卫朝!要不是因为朋友多年,我才懒得管你!」
朋友?我细细地抿着这个词。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齐燃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着,想让我回去说两句软话。
「她刚刚打我了,你没看见吗?」
齐燃收声,走廊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腕,「我也受伤了,你没看见吗?」
「你和林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我望向他,「不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受伤了会疼会流血,被冤枉了会委屈吗?」
齐燃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我是说你们俩受伤的程度不一样,他妈妈一直是一个温柔的人,这次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就是因为林夏这次的伤是真的很严重。」
「如果是有两个人,打着为林夏打抱不平的名头,把我推下了楼,你会不听林夏的辩驳,逼他向我道歉吗?」
「你不要假设不会发生的事情。」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顿了一下,「不对,你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回答我的问题了。」
不会。
不是不会让林夏跟我道歉,而是他相信,林夏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在他眼里,我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撑起身子,按了电梯,「回去告诉林家人,没做过的事我绝不会认,他们想要毁了我那就来吧。」
齐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说你没有理由害林夏,但你有。」
我饶有兴趣地望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我。你觉得你要失去我了,所以想要把林夏这个闯入我们关系的第三者赶走。」
「那他是你我之间的第三者吗?」
齐燃的眼神中带着些冷酷,「你要是回去好好道歉了,他就不是。」
「你这算是拿我们十四年的感情威胁我?」
齐燃没说话,这是默认了。
我看着他,笑意更深,「我很看重我们的感情,你真应该用它换点更值钱的东西。」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我艰难地站了进去,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语气说道:「再见了,齐燃。」
齐燃挡着电梯门,神色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卫朝,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脾气臭得一塌糊涂,任性又自私,除了我,谁还会喜欢你!?」
是啊,十四年的相处,齐燃一直很了解我。
我缺点很多,朋友很少。
我很喜欢他,很依赖他。
他离开我,会带走我的全部。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还是决定用我最在意的东西逼迫我低头。
这么多年,他都用朋友搪塞我,这么多年,他从没直视过我们之间超过友谊的情愫。
这是第一次他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却是为了林夏。
我的嘴唇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尽量平淡地道:「没人喜欢我,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齐燃终是放弃了,他退后两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我,似乎对我很失望。
刚好,我也有同感。